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苏迟把住院费结清,病历塞进挎包侧兜,在门诊大厅的自助机上打了张发票。
手机里多了三条叶锦司的消息,都是昨天深夜发的。
第一条:案子没忙完,明天去看你。
第二条:你好点了吗?
第三条:?
三个问号中间隔了四十分钟。
苏迟没回。
出租车在早高峰里堵了二十分钟,他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昨晚的暴雨冲得满街都是断树枝和塑料袋。
门口的脚垫被风刮到墙角,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原位。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推门进去。
这个家没什么变化,跟他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客厅茶几上摊着叶锦司的卷宗复印件,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没洗的碗,冰箱门上贴的那张便利贴还在,上面是他三天前写的:牛奶快到期了。
苏迟站在玄关,把鞋脱掉摆好,进了书房。
书桌最底下的抽屉用钥匙锁着,他打开,从一摞旧论文底下翻出一份空白文件。
离婚协议书。
这东西他两年前就打印好了。
两年前有一次叶锦司喝了酒回家,靠在门框上打电话,声音没收住。
“方师兄你别开玩笑了,苏迟就是个社区咨询师,成天跟些鸡毛蒜皮的事打交道,跟你怎么比。”
她笑的声音传过走廊,一字一句送进书房。
苏迟手里的笔停了半天。
那晚他去打印店印了这份协议书,回来锁进抽屉,没动过。
现在他把它拿出来,坐在书桌前,一条一条填。
财产分割那一栏他写得干脆:房子是叶锦司婚前买的,归她,家具家电归她,他只带走自己的衣物和书籍。
存款各自名下各自处理。
他名下那张卡里有七万多块,六年攒下的,没什么好分的。
在“离婚原因”那栏,他想了想,写了四个字:感情不和。
签完名字,把日期填上。
放在茶几中间,卷宗复印件旁边,她回来一定看得见。
然后他回书房收东西。
书不多,一个行李箱能装大半,剩下的塞进一个帆布袋。
衣服更少。
叶锦司的衣柜占了卧室整面墙的四分之三,他的衣服挤在最右边那格,拿出来拎一拎,夏天冬天加一起不到二十件。
打包完毕。
苏迟拎着箱子和袋子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冰箱上那张便利贴。
他走过去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芯咔哒一响。
钥匙从钥匙扣上拧下来,塞进门口的信箱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
赵婶在单元门口浇花,看见他停下来:“苏老师,你出院了?身体好了没?”
“好了,谢谢赵婶昨晚帮忙。”
“那你这是……出差?”
苏迟笑了一下:“搬家。”
赵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赵婶再见。”
出租车在路边等着,司机帮他把箱子塞进后备厢。
“去哪儿?”
“火车站。”
这座城市不大,从城南到火车站二十分钟车程,苏迟靠着窗户看外头。
路过市局大楼的时候他偏了偏头。
叶锦司的办公室在四楼靠东第三个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他每周末去帮她浇一次水。
以后不用了。
火车票是临时买的,去省城的动车,四十八分钟。
候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叶锦司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亮了十几秒,按掉了。
紧接着微信弹出来:你在哪?家里怎么东西少了一堆?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协议在茶几上,看完签字寄到我邮箱里标注的地址。
对面没有立刻回。
大概过了五分钟,电话又来了。
他关了机。
动车开动的时候,苏迟把手机装进包的最深处,拉好拉链。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那些他走了六年的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歪歪扭扭的梧桐树,菜市场拐角处卖豆浆的摊子。
全部缩成一条线,消失在隧道口。
四年后。
省厅刑侦总队会议室。
“各位,这是近十年来最棘手的连环案。”
投影仪打出六张现场照片,在场十四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六起命案,跨三座城市,时间线长达两年半,没有明确的关联被害人特征,没有物证指纹,没有目击证人。
省厅副厅长韩绍平把遥控笔搁在桌上:“上面已经批了专案组编制,抽调三市精干力量集中办案,我点到名的今天开始不要想回家了。”
名单念到第九个的时候。
“叶锦司,梁城市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
后排靠窗的位置,叶锦司站起来应了一声。
四年时间,她从基层刑警做到副支队长,瘦了不少,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下颌线条比以前更硬。
“到。”
坐她旁边的是方逸然。
省厅刑侦总队的明星探员,三年前破获震动全省的碎尸案一战成名,走到哪儿都有记者围着拍,人送外号“方一刀”,意思是他分析案件一刀见血。
方逸然翻着手里的卷宗,用笔在第三页画了个圈:“韩厅,这六起案子的心理侧写报告谁来做?总队那边的画像分析师上个月刚退了两个。”
韩绍平没接话。
旁边的政委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已经安排了。”
方逸然挑了挑眉:“谁?”
韩绍平撕开封口,抽出一份报告放在投影仪下面。
“这是今早收到的初步侧写,来自一个代号叫‘溯源’的外聘专家。”
会议室里有人交头接耳。
叶锦司垂着眼看自己面前的材料,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一下。
报告被投影放大在幕布上,字迹工整,逻辑极度紧密。
方逸然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十秒钟,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三页的结论写着:根据六处现场遗留的三根同源纤维比对结果,嫌疑人职业范围可缩至纺织印染行业,活动半径不超过梁城东郊工业园十五公里,左利手,年龄区间二十八至三十五岁。
方逸然的嘴角抽了一下。
叶锦司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她的视线钉在报告上。
行文的节奏,分析框架的搭建方式,结论前习惯性地插入一段简短的行为逻辑推演。
这个写法她在哪里见过。
很久以前,在一张被揉成团扔进废纸篓的草稿纸上。
叶锦司握笔的手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