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监控室内，老赵盯着的监控画面定格在前天下午的14点27分。
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了，画面很清晰。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站在某私立初中门口，背微微驼。
校门打开，穿蓝白校服的女孩小跑出来，仰头冲他笑。
男人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牵起她的手，一起往东走。
办案刑警介绍道：
“这个男人叫李雪松。两年前出了车祸，医学鉴定做过三次，脑干反射消失，仅存自主呼吸，医学上已判定为持续性植物状态。他老婆很确定他一直躺在次卧，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老赵盯着屏幕，过了两秒才开口：“你确定不是双胞胎？或者整容？再或者，撞脸？”
“市局人脸识别比对过了，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百分之三是画质误差。”
此时，市局一号走了进来，老赵上前刚要开口，却被一号挥手打断。
“老赵，不用再甄别了，案子已经上过会了，全票认定此案为非常规案件，现在正式转交给你们民闻社，我们会全力配合。”
民闻社，全称民俗逸闻轶事出版社，具有官方背景，听着像个清闲的文化单位。
但它真正接手的，都是这种没法写进结案报告的案子。
市局一号看了眼手表继续道：
“孩子已经失踪两天了，不能再耽搁了，老赵，别犹豫了，去精神病院接那对兄弟吧。”
下午四点半，临近下班时间。
市精神病院六楼。
风起正在用纸牌搭建金字塔。
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正在划水等待下班的人。
可是很可惜，他不是。
他是一名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俗称人格分裂。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弟弟风平。
他面带微笑的看着哥哥。
当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笔记本时，眉头微蹙。
在标有“郑长峰”三个字的笔记本上，风平画下了一笔。
完成了第二个“正”字，自言自语道：
“郑长峰的人格已经持续十天了，果然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哥哥的这个人格是最稳定的。”
他合上笔记本装入背包。
同样的用来记录人格日常的本子，包里还有六本。
“走吧哥，先去食堂打饭，我还要给妈送饭，时间上已经……”
“嘘！”风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
“你没有闻到那股恶臭么？法老的尸体在等待金字塔的完工。”
说完，风起又拿起两张纸牌，以极慢的速度搭建着第四层的一角。
风平坐回了位置。
背包里的七个笔记本互相摩擦着。
那声音很轻，但依然让他感到不适。
医生说频繁的人格切换对哥哥的病情不利。
所以风平希望哥哥能一直稳定在同一个人格上。
而他更希望的是，这个稳定的人格同时也能是正常的。
可惜的是，郑长峰这个人格够稳定，但绝不正常。
风平看了眼手机，四点五十。
“我先去打饭，你在这……”
风起头也不抬的说道：
“别喝这里的水，尼罗河里的尸味太重了。”
看着专注于搭建金字塔的哥哥，风平起身走了出去。
因为民闻社的关系，精神病院的顶楼也就是六楼已经被征用。
整个六楼只有风平、风起二人。
风平没有坐电梯，他步行向一楼的食堂走去。
五楼和四楼住的是重患。
走廊与楼梯通道之间被铁栏隔开。
一路上遇到的护工都会与风平点头示意，仿佛风平是这里的员工。
三楼和二楼的患者比较轻。
他们的自由度要高一些。
那里的病人纷纷向风平敬礼。
有军礼，有少先队队礼，花样百出。
他们向风平敬礼是因为他们把风起当做领袖。
来到食堂档口。
打饭的阿姨手很稳，至少在给风平打饭的时候她从没抖过。
餐勺停留在一份五分熟的牛排上。
风平摇头，今天的哥哥不用吃这个。
“明天还用不用准备这带血的肉了？你哥不吃的话，没人吃的，好浪费的。”
风平略一迟疑，微微叹气，然后摇头。
打饭阿姨知道，风平的摇头不是回答。
而是……不知道。
因为没人知道那个爱吃牛排的人格，明天会不会出现。
三份饭打完装盒。
一份是煮的烂到不能再烂的面条，装在保温饭盒里。
风平的父亲过世后，母亲的抑郁、焦虑已经让她的胃就失去了动力。
软烂的面条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郑长峰”人格的哥哥喜欢西红柿炒蛋，蛋要少，西红柿要多。
至于风平自己。
无所谓了，吃什么都一样。
食堂门口。
风平来到自动贩卖机前排队买水，心中设想着今晚的安排。
“哥哥已经稳定十天了，今晚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我要不要给老妈送完饭后去过点正常人的夜生活，上会网？或者去球场转转？又或者去酒吧？酒吧我还没有去过。”
想到这，风平露出了微笑。
可当他看到前面的三名患者的刷脸方式时，不禁又苦笑起来。
第一个人要闭上一只眼，第二个人要咧嘴，第三个人要嘟起嘴唇。
不然，机器没法识别。
轮到风平时，他只是正常的刷脸，买了一瓶水。
正常的刷脸，在这里却是如此的不正常。
风平在心下放弃了刚刚的夜生活设想，他想要正常的生活，正常的哥哥，正常的母亲。
可是却偏偏在这片最不正常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风平撕掉水瓶上的商标。
只有没有商标的水瓶，才能向郑长峰证明这不是尼罗河的水。
“来打饭？”一名护工招呼道。
风平微微点头，微笑。
护工将一瓶饮料塞在风平的手中，微笑道：
“你看看你哥啥时候方便，再帮我看看，他……挺准的。”
风平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中的饮料。
哥哥曾经和母亲学过一些看相算卦的本事，先不说他看的准不准，他可是一名精神病患者啊！
怎么会有人相信一名精神病患者呢？到底是谁病了？
尴尬的氛围中，风平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医院的人对风起都很好。
“那先谢了，哦对了！我刚才在电梯看到老赵来了，他又来找你们？”
风平猛的抬头，问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就刚刚。”
风平将饮料塞回护工的手中说了声谢谢，急急向电梯走去，心中自嘲道：
“就你？还要去酒吧？”
电梯只能到五楼，然后要步行上六楼。
“老赵应该已经到了风起的房间吧？”
这电梯有些年头了，至少七年以上。
因为七年前风平第一次乘坐这部电梯时就觉得通气扇的声音好吵。
也许是因为老赵的到来，风平觉得这声音好像更吵了。
电梯的一角有一个刚刚被踩扁的烟头。
“一定是老赵留下的。”风平心想，“他总是这样，总是打破常态，希望这次不要带来什么离奇的案件。”
电梯门打开，五楼到了。
风平迅速来到六楼，一眼望去，走廊里没有老赵。
风平的步幅变大，但很轻。
他很介意老赵与哥哥独处。
来到房间门口，他隐隐听到老赵的低语。
风平有些不悦，老赵不应该单独和风起交谈的，他提醒过的。
老赵的声音带着戏谑，“我去过金字塔，那里有一股尿骚味，真的……”
风平推门而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抬手阻止了老赵对他的寒暄。
他盯着哥哥风起的背影，他要知道，现在的哥哥还是不是郑长峰。
风起的手依然稳健，第四层纸牌金字塔已经搭建完毕。
风平屏住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哥哥应该还是郑长峰，但……风平总觉得哪里不对。
“哥，吃饭吧！西红柿炒蛋。”
风起小心翼翼的站起，生怕金字塔倒下。
他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接过饭盒。
风平站在一旁也打开了自己的那份饭菜。
老赵摸出烟盒，又瞬间放了回去。
他将案件的卷宗在自己的面前扬了扬，想要引起风平的注意。
风平却只是一味的吃饭。
老赵一笑，无奈的将卷宗放在了金字塔旁。
风平瞄了一眼卷宗，低声道：“一起吃点？”
老赵摆了摆手回道：
“有个案子。”
老赵没有继续，他自己也觉得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谈事，有点不礼貌。
风平点头示意让老赵继续。
“有个女孩失踪两天了，查了学校的监控，是她父亲把她从学校接走的。”
老赵吃不准风平有没有在听，又补了一句，“14岁的女孩。”
当老赵说到14岁的时候，风平明显顿了一下。
老赵立马掏出手机，找到监控画面送到风平面前。
风平扭头看了看，画面很清晰，校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一个女孩的手。
女孩似乎是因为爸爸能来接她而笑的很开心。
这个温馨的画面让风平那并不久远，但已模糊的记忆再次清晰。
他想起了那个时候，都是哥哥来接他放学，那个正常的哥哥。
那时的自己可不像现在，随便吃点什么就打发了一餐。
哥哥总会在接他时带来两根烤肠，大人不让吃的那种。
风平将目光重新放回哥哥的身上，说道：“然后呢？”
老赵收起手机继续道：
“问题就出在她父亲身上，她的父亲已经植物人两年了，连眼珠子都没动过一下。案子调查不下去，所以……”
老赵发现，风平吃饭的动作停了，他正皱着眉，紧盯着风起的一举一动。
“我回来之前，你和我哥说了什么？”
老赵一愣，眼神在风家兄弟之间转了又转。
“我，我就是讲了一下案情的大概。”
风起还在吃饭。
只不过，他在挑鸡蛋吃。
郑长峰最爱的西红柿，他一口都没有吃。
风平轻轻放下手中的饭盒，语气郑重的向风起问道：
“你是谁？”
风起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干饭。
风平拿出没有商标的水瓶递给风起，问道：
“你到底是谁？因为什么出来的？”
风起接过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都说了，尼罗河的水不能喝！”
风起放下水瓶，极为仔细的整理着衣领和衣角。
病号服被他穿出了商务男装的感觉。
他扭头看向老赵，语调轻快：
“监控中，那个女孩和他的父亲有没有肢体接触？还有，那个女孩是高兴还是恐惧？”
老赵凝眉，“没，没注意。”
风平终于知道在他刚刚进屋时哪里不对了。
作为郑长峰人格的风起没有反驳老赵关于金字塔有尿骚味的话。
而且，此时的哥哥对案件充满了兴趣。
风平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心中对命运嘶吼着。
“稳定……就这么难么？”
风平低头看着自己攥的发白的手，缓缓松开，低声道：“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看向风起，平和的说道：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夏洛克。”
至此，稳定了十天的郑长峰人格，被夏洛克人格切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