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的手按在老赵带来的卷宗上。
手指轻轻的敲击着。
最终,轻敲引起的震动还是让纸牌金字塔坍塌了。
风起看着散落的纸牌,微笑道:“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风平根本没有考虑哥哥的提问。
他在思考,哥哥是受到什么刺激后切换了人格。
这个诱因他是要记录下来的。
老赵看到风平默不作声,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最好选择暂时性的消失。
这是老赵四年来与风家兄弟相处得出的经验。
于是,老赵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他拿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向楼下走去。
他准备在精神病院的大门外等。
这个距离,对现在的风家兄弟才是尊重。
六楼的房间内,风平坐在了风起搭建金字塔的位置上。
他在收拾散落的纸牌。
风起语速略快的说道:
“小风,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居然喜欢让那个搞乱一切的家伙来掌管你哥的身体。他是疯的,别说你看不出来。”
风平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整理着纸牌。
对付夏洛克,风起惯用的策略就是沉默,因为只有说的少才会错的少。
风起坐直身体靠上椅背继续道:
“你先把饭吃了,我们还有案子。”
案子?风平顿了一下,心道:
“难道是案情刺激了哥哥?导致了人格切换。”
风平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直接问这个问题,那只会给夏洛克增加谈判的筹码。
风平语气平淡的说道:
“我们不会去办案,你知道的,我有权拒绝老赵的安排。”
“你有权拒绝?你有什么权?能进民闻社还不是靠我?你能为他们做什么?”
风平整理纸牌的动作一顿。
现在的哥哥最令人生厌的就是这份傲慢。
可是傲慢归傲慢,但他说的都是实话,是现实。
风平一家三口的物质生活,完全依托于民闻社。
而对民闻社真正有意义的,是风起。
这个现实刺激着风平的自尊心。
风平面无表情的平复着心态,继续整理着纸牌。
看到风平略带厌烦的眼神,风起轻挥着手继续道:
“哦,对了,你有做的,你还可以替他们管理我,你是我的管理员,仅此而已。”
最后四个字——仅此而已,很轻,几乎听不到。
风平的动作又是一顿,心道:
“管理?你服从管理么?”
这是风平面对夏洛克人格的另一个难题。
每次夏洛克人格的出现,风平都要大费周章的控制住他。
否则风平是不会带着这样的哥哥走出病房的。
风平想到十天的稳定期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打破,心中怒意升起。
他不再沉默,他知道此时必须要回击夏洛克,
他盯着哥哥的眼睛冷声道:
“你要不要试试,没有我,你能不能走出这个房间。”
现在的风平和刚刚面对郑长峰的风平,判若两人。
风起看着弟弟,“你……变了。”
风起其实也知道自己被民闻社需要是有前提的。
民闻社要的是一个可控的风起。
没有风平的风起,很显然,是不可控的。
可悲的兄弟二人组,对视着。
这对兄弟,一个是优秀的猎犬,另一个是能拴住猎犬的绳索。
至于绳索的一端握在谁的手上。
还好,仍未可知。
最后,还是风起软了下来,柔声道:
“OK,是我的错,说吧,要怎么做才能带我出去办案?”
风平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没有接话。
风起皱了皱眉,慢条斯理的说道:
“小风,我们没的选,我们只能配合民闻社,因为……”
风起站起身,像一个演说家一样眉飞色舞。
“首先,我们需要钱。”
“其次,你的哥哥一直要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这两点使得我们必须依托于民闻社。”
风起停了数息,他在观察风平会被哪个理由触动。
风平的眉头微动,手上整理纸牌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开始反复的切牌。
风起则转身看向窗外,又猛的转回。
“第三,那个失踪的女孩才14岁,一场车祸让她的父亲变成了植物人,让她的母亲失去了双腿,而她自己也被毁了容。”
风平瞄了一眼面前的案卷,看来哥哥已经翻过了。
“14岁啊!花一样的年纪,却背负着如此厚重的人生前行。”
风起走到风平面前继续道:
“当年父亲过世,之后我又被安置在精神病院,当时你多大?14?15?”
风起观察到风平手上的动作彻底停止了。
在风平的脑中不断重复着那个监控画面。
父亲牵着女儿的手。
渐渐的,那个父亲变成了风起,而女孩变成了风平。
两幅画面各有结局,其中相同的是,父亲和哥哥都病了。
不同的是,女儿失踪了,而那个弟弟还在。
风平不禁自问,那个弟弟还在么?
他已经想不起曾经的自己了。
看到风平的眼神有些迷离,风起知道切入点找到了,于是立刻说道:
“女孩已经失踪48小时,我们不能再等了。”
风平看着侃侃而谈的哥哥。
那种感觉,没有一丝哥哥的影子。
已经七年了,风平能做的只有等待,陪伴,记录。
但是哥哥,却毫无变化。
风平看了一眼最下面的纸牌,然后将纸牌装入盒内,轻声道:
“给你个机会,猜对了,我们就出发。”
风起兴奋的点着头,问道:“可以,猜什么?”
“纸牌中最下面的那张牌是什么?”
说完,风平起身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待着风起的回答。
“红心A。”风起一边说出答案一边自信的向门外走去。
经过风平时他说道:
“你切了22次牌,最下面那张从没动过。”
风起走出门外。
风平有意无意的叫住了他,随口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风起回头,挑了挑眉毛说道:
“老赵进门的时候,郑长峰有些躁动,他说老赵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然后老赵提到植物人的时候,我出来了。”
说到这,风起发现靠在门边的风平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于是问道:
“你在记什么?”
风平随口答道:
“我在记你为什么会出来,以便于下次……”
余光中,风平发现风起在偷看,于是立刻合上了笔记本。
风起看到笔记本上赫然写着夏洛克三个字,同时耳边传来风平略带嘲弄的声音。
“你说,谁会相信22次切牌底牌不变?只有傻子吧?”
说完,风平一笑,向楼梯走去。
“你……你根本就没想拒绝查案,你最想问的是……我为什么出来。”
风平没有接话,只是一味的前行。
风起紧追几步说道:
“小风,顺路的话,我要吃芝士汉堡。要是不顺路就算了。”
风平此时才安下心来。
这个夏洛克,才是可以带出去的夏洛克。
风起追上去,笑的有些刻意。
在他的眼中并没有风平希望看到的,屈服。
老赵的车是警队淘汰的老桑塔纳。
车内烟味很重,风家兄弟都很厌烦这个味道。
看着风平手中的保温饭盒。
老赵没有问去哪。
他知道第一站必须是风平的家——给母亲送饭。
民闻社之所以一直让老赵与风家兄弟配合,也正是因为老赵用四年的时间摸透了风平。
风平说道:“从顺德路走吧,那里有一家汉堡店。”
老赵也不问,只是熟练的驾驶着手中的老伙计。
不多时,风平排起了队。
这家汉堡店比较火。
风平拿出标有“夏洛克”的笔记本翻看了一下。
确认了哥哥要的芝士汉堡是不加酸黄瓜的。
风平回头,看到哥哥坐在车里看着卷宗。
老桑塔纳停在禁停的路边,老赵在和交警解释着。
需要民闻社接手的案子,都是非常规的案件。
民闻社明明可以协调权重很高的资源。
但是其成员的身份却有些拿不出手。
从明面上看,我们都是记者。
前往风平家的路走的很曲折。
因为风起指挥着老赵走了几个卷宗中提到的路线。
所以到达的时间比往常要晚了很多。
已经略喘的老桑塔纳终于停在了风平家的楼下。
三层楼的高度,站在窗边的人可以清楚的看到楼下的车。
“哥,你上去么?”
边啃汉堡边阅读的风起没有回应。
在往常,老赵都会上楼与风平的母亲聊上几句。
而今天,因为风起的关系,老赵只能在楼下陪他。
风平拿着保温饭盒独自上了楼。
窗边的母亲看着楼下的车问道:
“找到你哥了么?”
风平摆好饭盒,回道:“没。”
“今晚有事?”
“嗯,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明早我再……”
“不用惦记我,我没事。”
风平的母亲收回看向楼下的眼神。
她转过身,轻抚着风平的额头。
“去忙吧,不用陪着我,回头我自己收拾。”
抑郁、焦虑折磨着这个女人的精神。
酗酒、烟草迫害着她的身体。
但是,她眼看着十几岁的风平扛起所有,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总要做点什么。
“妈最近好多了,琢磨着可以去大庙门口摆摆摊,给人算算命,你说……”
风平把筷子递给母亲。
“不用的,钱够花,您这如花似玉的,命又算的准,我可不想您……”
母亲接过筷子低头看向软烂的面条。
“也对,我们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
“妈!别想那么多了,等……等哥回来,咱们就都会好的。”
母亲放下筷子,拿出三枚黄纸叠成的菱形符。
“拿去吧,每人一个,老赵身上的东西有点乱,应该是撞了什么,你们今晚的事务必小心,危急时还是要听你哥的。”
风平接过纸符,感受到它散发着略高于体温的温度,心想:
“郑长峰说老赵身上有东西,我妈也这么说,难道……”
回到桑塔纳,风平将符分发给二人。
老赵对着三楼的窗口摆了摆手。
后排座已经被卷宗和汉堡包装盒占满。
风平坐进了副驾驶位置。
老赵发动汽车问道:“去哪?”
风平通过后视镜看向哥哥风起。
此时的风起正看向斜上方三楼的窗口。
“去失踪女孩的家。”
“我们不去沿途再看看路线么?或者去看看监控。”老赵问道。
风起收回眼神看向手中的符,低语道:
“我们总要知道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去找吧?”
“我们不是有照片和资料么?”
风起一拍老赵的肩膀,老赵回头。
“老赵,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丢了,应该去哪里找?”
老赵一时语塞。
风起一指风平继续道:
“他知道,因为他了解我的生活,所以我们现在……”
老赵插话道:“去女孩的家。”
汽车启动。
风平看着窗外,超市、网吧、台球室、篮球场、还有酒吧。
“如果我丢了,你们可以去这些地方找找我,我一定会在其中的某处。”
风平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