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北方夏天的天空依然很亮。
三人来到失踪女孩的家。
他们没有上楼。
风起围着楼,前后转了一圈。
可以看到,女孩家所有的窗帘都是紧闭的。
三人走到一楼半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男生在抱怨:
“大姐,麻烦您下次少点一些,您不怕喝死,我们还怕累死呢。”
“哐!”
一声很重的关门声,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上而下。
一名外卖小哥气喘吁吁的走了下来。
风起迎上去微笑道:“302?”
外卖小哥先是一愣,因为和他搭讪的人穿着笔挺的病号服。
小哥点头,“嗯,302。”
“几箱?”
“三箱……啤酒。”
风起拍了拍小哥的肩膀,“辛苦!”
老赵打头向楼上走去,他刚要敲门,风起拉住了他的手问道:
“她知不知道是李雪松接走了孩子?”
“没告诉她。”
风起松开老赵的手,示意继续。
敲门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串玻璃瓶倒地的声音。
“门没锁。”
一个慢吞吞的女声,不耐烦的回复着。
老赵拉开门,将风家兄弟让进了屋。
三人来到屋内。
风起双手插兜站在老赵身后,观察着轮椅上的女人。
她的手很抖,那种酒精依赖带来的抖。
房间内一地的凌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风平并不陌生,当年的老妈也是如此。
风平熟络的收拾着酒瓶和外卖盒,对他来说这里还算可以,至少没有烟味。
“你们是谁?来干嘛的?”
房间内很暗,紧闭的窗帘隔绝了外界。
风起随手打开灯,引得女人一阵尖叫。
“关掉,关掉。”
老赵急忙过去关掉了灯,说道:
“女士,我来过一次的,我们是市局的,过来……”
“冰冰找到了?人在哪里?”轮椅上的女人急迫的开口问道,同时那股酒气也扑向了三人。
冰冰,是失踪女孩李冰的小名。
老赵低头挠着鼻尖看向风起,支吾着道:
“我们这次来……是想再了解一下情况。”
女人怒吼道:“那就是还没有找到人呗?了解情况,了解情况,你们到底要了解什么情况?”
本想继续发作的女人,看到风平走进厨房。
“喂!你要干嘛?”
厨房的冰箱敞开着,地上摆着刚刚拆箱的啤酒。
看的出来,女人正在向冰箱里塞啤酒。
“最好别喝凉的,你的胃撑不了多久。”
风平关上冰箱门之前,看到里面有蔬菜、鸡蛋、牛奶,冷冻层还有鱼和肉。
收拾房间时,他也发现房间虽乱,但没有积灰。
一切的纷乱应该就是因为这两天女孩的失踪才造成的。
风平在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多了几分敬意。
敬佩她比当年的自己做的好很多。
听到风平的关心,女人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可是当她看到风起推开次卧的房门时,她又发疯般的吼道:
“你要干嘛?那里……”
随着房门打开,一股刺鼻的味道传遍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是冰冰的父亲,植物人的他两天里没人照顾。
那股味道,让人只能联想到在不久的将来……
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风家兄弟的心头。
这股气息……
风平、风起对视一眼。
风起想到的是郑长峰的话。
风平想到的是母亲的话。
两句话都指向老赵,身上带的东西。
这东西原来是李家的这股气息。
与此同时,三人隐隐有一种错觉。
在次卧门打开的瞬间,各自口袋中的符微微震了一下。
风平更是摸了摸口袋中的符,竟然有些微烫。
风起扯起衣袖捂住口鼻。
同时他皱起眉头,刺鼻的味道他可以用衣袖隔开。
但是次卧里传来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在撞击着他,避无可避。
女人已经开始有些歇斯底里。
老赵赶忙上前安抚,他不想惹起邻居的注意,不想惊动警察登门向他索要解释。
可是没用,女人就像被人揭开了遮羞布。
风起皱眉,他想着:
没有了冰冰的照顾,你的这份丑陋就已经暴露。
你还在纠结什么?死相是否优雅么?可笑。
风起拿起一瓶啤酒,打开瓶盖,塞进女人的手中。
就像将奶瓶塞给哭闹的婴儿。
果然,瓶口封住了嘶吼的人口。
麻醉再次战胜了清醒。
兄弟二人,一个走进次卧,一个走进主卧。
却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风平还给家政以及上门医护打了电话。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你们最应该做的是去外面找人,而不是在这里……”
风起摆弄着次卧的监控,问道:
“你装这个是为了监控一个……植物人?”
女人向床上的男人努了努嘴说道:
“他从医院死回家后,冰冰不放心,就在次卧装了监控,这死丫头是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我么?我又能对那个死鬼做什么?”
女人又猛灌了一口酒。
老赵看了眼女人,轻叹一声,说道:
“她家的监控,警局也备份了,李冰失踪那天,她的父亲李雪松没有动过,一直躺在次卧。”
风起微微点头,问道:
“李冰住在主卧还是……”
老赵接话道:“不,李冰住在书房,在那边……”
老赵刚要带风起去李冰的房间。
女人终于爆了粗口,“你们滚啊!”
风起微笑道:“我们看完就滚。”
女人在轮椅上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要站起来赶人。
险些摔倒的她被风平扶住,坐回了轮椅。
“都是为了你的女儿。”风平低语。
女人看着风平温柔的目光,最终放弃了挣扎。
风起走进书房,房间的窗帘也是紧闭。
但是,与其他房间不同的是,书房的窗帘上贴着两张李冰的画作。
一张画着大大的太阳,另一张则画着弯弯的月亮。
风起在冰冰的房间翻找着。
房间里有很多画,都是色彩鲜亮,内容自然。
还有不少照片,其中包括李冰毁容后的一些日常。
照片中,女孩要么表情搞怪,要么露出灿烂的微笑。
“都查过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老赵提示道。
风起轻敲着自己的额头,环视着房间。
李冰的房间中充满了她对自我的认同,而且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愿意表达自我的阳光开朗的女孩。
“一定有什么会留下,一定。”风起断言。
风起又走回窗帘旁,仔细的看着上面的画。
他发现画着太阳的那幅画的边缘有很多指纹,月亮却很干净。
说明李冰经常摸太阳,却从不碰月亮。
“她在对白天期待什么?或者说夜晚有什么是她不喜欢的?”
风起回到了客厅。
此时,客厅中的风平刚刚将一切收拾妥当,柔声道:
“我先简单收拾一下,等冰冰回来一定会收拾的更干净。”
女人没有搭话,继续喝酒。
“看的出来,你们很爱自己的孩子,对冰冰的教育也很成功,在这种条件下……她做的很好。”
终于,女人抬起了头说道:
“两年前吧,我们花了不少钱让冰冰上了一所私立初中,那里管理很严格,压力很大。”
女人每说一句就要喝酒。
风平也不催促,将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擦一擦嘴角的酒。
“她爸爸为了让她开心,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带她出去玩,露营、徒步、放风筝。”
“所以,冰冰也很爱你们,她所做的一切……”
听到风平的话,女人明显一顿。
“她所做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女人开始低声呜咽,声音越来越大,原本从嗓子中挤出的哭声,开始决堤。
从三人进屋到现在,女人终于哭了出来。
风平接过女人手中的酒瓶,轻拍着她的肩头。
“那次出游,是冰冰,是她吵闹着要吃路边小贩的樱桃,让雪松开车分了神,被迎面的货车……”
她泣不成声,泪水连成了线,可回忆中的幸福生活,到这里,断开了。
风平这才明白女人为什么而哭。
作为母亲,女人爱着自己的女儿。
可同时,她又因为那场车祸埋怨着女儿。
这种矛盾、纠结再加上身体和生活的变故,女人崩溃了。
而李冰,一个14岁的女孩,怎么顶得住这种牵扯到家破人亡的埋怨?
这股埋怨化作怨念四散开来。
与此同时,三人各自的符猛的一颤。
甚至听得见纸符传出有如静电电击的“啪啪”声。
这一次,每个人都明确的感到了符的反应。
风起没有去关注女人的回忆。
他感到在女人倾诉的同时,还有另一股怨念也在向外散发。
随着这股怨念,风起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在哪了。
是那间次卧,李雪松的房间。
经过反复搜查,终于找到了一个本子。
那是一本自带密码锁的小日记本,就在李雪松的枕下。
日记本散发着另一种怨念。
此时,家政和陪护都已经上门。
风平交代了一下具体情况后,直到陪护人员将李冰母亲放在主卧的床上睡去。
他才安心的离开。
“她能醒过来的几率和那个植物人差不多。”
风起不知道在对谁说这句话。
风平没有回应,只是心想:“总会醒的吧?毕竟她是母亲。”
老赵拿出了一把螺丝刀递给风起,指了指风起手中的密码日记本。
风起轻蔑的一笑,道:
“老赵,三位数的密码,好歹你以前也是干刑侦的,用点脑子不好么?”
风起看了看手中的日记本,“这个不急,我们先回警局。”
风起将日记本交给了弟弟。
“回警局干嘛?”
“看看他家的监控,我要知道,李冰晚上在干嘛。”
警局资料室,风起以惊人的速度查看了所有的相关监控。
李雪松是半年前从医院搬回家的。
因为在医院的费用实在是太高。
而李家毕竟还有两个活人要生活,而且没有收入。
李冰家的监控拍下了那一幕一幕的倾诉。
白天是李冰母亲的哭诉、埋怨、绝望。
晚上是李冰对父亲诉说着希望、美好、未来。
可是在三个月前,李冰应该是通过监控看到了母亲将一切都归咎于她的任性。
那股埋怨化作的怨念透过监控,席卷了李冰的心灵。
自那之后,李冰再没有对父亲说过什么。
可以看的出,每一个在家的夜晚,对李冰来说都是煎熬。
“难怪她不喜欢夜晚。”
学校以及沿途的监控也确实拍到了李雪松从学校把李冰接走的画面。
监控中,随着李家父女越走越偏僻,可以监控到的画面越来越少,直至失去了二人的踪影。
风起注意到,监控中,李冰没有对父亲产生恐惧或怀疑,而且二人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
风起问道:“小风,你的印象中父母或者你哥有没有提起过魂魄实体化?”
风平无奈的看向风起,那张脸明明就是哥哥本人,但他对哥哥的过往却知之甚少。
风平挠着头说道:
“好像提到过,嗯,对了,老妈说过,有人可以做到,但不是让自己的魂魄实体化而是通过某种术让别人的魂魄实体化。”
风起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
“他们会去哪呢?很明显,李冰受母亲的影响心理发生了变化,那……作为植物人的李雪松会不会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老赵有一搭无一搭的说道:
“死鬼也许会按照死前的执念行事,但李雪松是个活人啊。”
风起看向老赵,赞许的微笑点头,问道:
“两年前的车祸当天,他们一家人是要去哪?”
老赵查了笔录,发现没有相关信息。
因为没人觉得两年前的车祸和如今的失踪案会有联系。
风平回答道:“应该是当时新建的一所游乐场,叫路特,我是听李冰的母亲说的。”
老赵迅速查出有关路特游乐场的基础信息,将地址告诉了二人。
风起在脑中快速的模拟出路线,然后皱眉道:
“不对,在监控中,他们父女的路线不是去游乐场的。”
老赵没有风起那种在脑中快速构图的能力,只能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又看。
良久,老赵指着一处路口说道:
“两年前,这里还没有路,如果李雪松走的是两年前的路线,那绕路就合理,只是……”
没等老赵说完,风起一拍他的肩膀说道:
“走。”
正在查阅游乐场信息的风平问道:“去哪?”
“路特游乐场。”
风平眼神惊恐的颤声道:
“那里因为一起重大安全事故,已经倒闭了。”
风起问道:“那又怎样?”
“事故中死了不少人。”
风起抱着风平的肩膀,边走边笑道:
“小风,我记得你不怕鬼啊!”
风平摇头道:“鬼有什么好怕的?”
风起深邃的看着风平,柔声道:
“你是怕自己像孤魂野鬼般,在无人问津的游乐场游荡吧?”
风起拍了拍愣住的风平继续道:
“放心,你哥还在,只是暂时……要不要把那个人叫出来给你壮胆?”
风平点了点头,又迅速的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