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桑塔纳停在路特游乐场门前时。
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穿过铁门盖在了它的门楣。
游乐场的颓废、荒凉在余晖中也很美。
可是,当阳光被黑暗赶上。
路特游乐场,就像是一个露出爪牙的梦魇。
风平打破沉寂的话,更为这梦魇增添了宿命的气息。
“我查过了,出事故的游乐设施是李雪松公司承建的。”
风起听完,眉头紧蹙。
风平看出了不对,低声问道:
“是哪里不对么?”
“还不知道,但确实说不通,先看看李冰在不在这吧。”
老赵拧了下车钥匙,老桑塔纳熄了火。
它就像是一个喘息的老人终于能歇会了。
老赵点了支烟说道:
“这里面积不小,要不要让市局派些人来帮忙。”
风平摇了摇头,表示暂时不用。
因为这次寻找,充斥着太多不确定。
大张旗鼓之后的一无所获,是任何部门都接受不了的。
更何况民闻社的破案率并不高,口碑也越来越差。
经费也因此越来越少。
风平不想再浪费民闻社在市局的信用了。
这就是风平,他考虑问题的角度永远是从油盐酱醋出发。
风起紧了紧病号服说道:
“不用地毯式搜索,李雪松不会把女儿带到陌生的地方,只能是他熟悉的场所。比如他承建的游乐设施。”
风起在落日后的微风中有些冷,声调明显在抖。
不自觉的,风起将手插进了口袋,那枚母亲给的纸符,还在升温。
老赵在后备箱找出了三个强光手电。
不得不说,老赵是风家兄弟的好保姆。
来到游乐场门前,斑驳的铁门并没有锁。
或者说有人早一步砸开了锁。
从破坏的痕迹来看,有些时日了,不是近几天的事。
但是蹲在地上的风起看出了什么。
门前被压断的荒草,断口还很新鲜。
“是轮椅,有一架轮椅刚刚进去不久。”
风起示意老赵和风平关掉手电。
他自己则用衣服蒙住手电的光源。
让光变的弱些,但还不至于看不清路。
只是让远处的人不会轻易发现他们。
风起走在最前面,老赵断后。
风平看着哥哥的背影不禁自问。
“哥,我们小的时候去过游乐场么?我已经记不清了,这里对我来说远比精神病院要陌生。”
顺着轮椅的痕迹,三人来到了一处大型游乐设施。
摩天轮。
本该直耸云端的它,此时却是躺在地上,就像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一束白百合放在它的旁边。
老赵刚要说话,却被风起打断。
因为轮椅的痕迹没有停歇。
三人继续顺着痕迹找去。
兜兜转转间,他们来到了低龄游乐区。
这里的设施都是12岁以下的孩子玩的。
随着清冷的微风,几缕纠缠在一起的童声飘来。
音量恰好让人听得见,却又听不清。
初登星空的月光还不是很亮。
三人眯起眼能够看到,在旋转木马旁,几个红色的荧光在不时的上上下下。
三人没再靠近,直到老赵低语。
“好像,是几个人在……抽烟!”
风起一笑,他在笑自己蠢,蠢的居然不如老赵。
他撤掉蒙住手电的衣服,大步向那几点烟火走去。
双方会面。
荒废的游乐园中,四个在探索抽烟的孩子,见到风起三人并没有表现出害怕。
“你们在这干嘛?”老赵以一个成年人略带责备的语气问道。
“怎么?这里不让来么?”一个稍显年长的男孩充满叛逆的回应着。
此时老赵和风平也都打开了手电。
强光中,四个孩子的服饰一致,三男一女。
年纪最小的坐在轮椅上。
旋转木马的旁边,放着一束向日葵。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未成年人不可以抽烟,不知道么?哪个学校?哪个班级?班主任是谁?”
老赵的语气透着满满的爹味。
“不是校服。”风平的音量很低。
风起扭头,用表情在询问。
“这是福利院的衣服。”风平的语气中透着肯定。
风家兄弟的父亲过世时,母亲还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
而当风起被送进精神病院后,母亲的颓废让她丧失了监护人资格。
当时的风平还没有成年。
只能被送进福利院。
因此,这四个孩子的衣服,风平也穿过。
只不过,风家兄弟的母亲,凭借那份坚强,最终通过了监护资格测试。
风平仅仅在福利院住了两个月左右就回了家。
可是,回到家的风平才意识到,那份无情的生活重压,不容分说的已经压在了他的肩头。
风起蹲在向日葵旁微笑道:
“给谁的?”
四人中的女孩掐灭了烟,一副烟嗓响起。
“给它的。”
她指了指轮椅上男孩的断腿。
风起皱眉,“来祭奠……自己的腿?”
年长的少年狠声道:“怎么?不行么?”
“怎么不行?很行,非常行,谁说鲜花就只能送给人?只是为什么要来这里祭奠你的……腿?”风起轻柔的问道。
轮椅上的少年一指旋转木马,低沉的说道:
“两年半之前,这木马压断了我的双腿。”
风平听完,围着旋转木马转起了圈,他在找旋转木马的承建单位。
四个孩子不再说话,纷纷灭掉手中的烟。
女孩推动断腿男孩的轮椅,几人向外走去。
“我要是你,就烧了这木马。”风起没有回头的说道。
轮椅上的孩子答道:“烧掉它?报仇么?这又不是木马的错。”
见男孩说话,女孩停下脚步。
断腿男孩示意继续走,又说道:“更何况我姥姥说,她已经替我报过仇了。”
“你很放的下,算是个硬汉,你叫什么?”风起在用真诚的赞誉套话。
断腿男孩一笑,“范野。”
“你姥姥也很伟大,她……”
没等风起问完,四个孩子已经走远,带头加快脚步的是那个推轮椅的女孩。
敏感的她察觉了风起在套话。
目送孩子们离去后,找到结果的风平凑了过来,说道:
“旋转木马是李雪松公司承建的。”
风起盯着向日葵,自言自语道:
“他说他姥姥替他报过仇了,两年半之前断的腿,难道两年前李家的车祸是报复?连不上啊!有点意思。”
风起查看了向日葵的包装以及寄语卡片。
他缓缓站起说道:“走,回摩天轮。”
三人回到了摩天轮旁放白百合的地方。
通过花束的包装以及里面卡片的字迹,风起确定,这束白百合也是范野放在这的。
卡片上写着,祭奠母亲张秀茹。
“摩天轮的事故是游乐场倒闭的直接原因。”
老赵说出了他刚刚查到的信息。
风起问道:“事故是哪天发生的?”
老赵低头看了眼手机,惊异的答道:“这么巧?就是去年的今天。”
风起盯着白百合自言自语道:
“难道今天也是张秀茹的忌日?”
风平不解的问道:
“这些和李冰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风起不但没有回答风平的问题,还吩咐道:
“小风,范野应该没走远,你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在今天来这祭奠母亲。”
风起又转向老赵说道:
“老赵,查一查张秀茹是否在事故中的死亡名单上,动用你的关系,把游乐场的前世今生给我问清楚,越详细越好。”
风起也不说明原因,只是一味的安排着二人,言语间透着自信。
风平也不问为什么去问,只是执行。
老赵掏出电话走向一旁,拨打了出去。
风起则又蹲了下去,盯着白百合。
他右手插进衣兜,手中的那枚纸符已经有些烫手。
风平在游乐场的大门口追上了范野。
四个孩子疑惑的看着风平。
“福利院的生活老师还是徐彩明么?”
四个孩子没想到风平会问这个。
“还是她。”推轮椅的女孩回道。
风平压低身形,与范野平视。
“我叫风平,替我给徐老师带个好,谢谢她当年对我的照顾,就说过几天我会去看她。”
范野有些吃惊的问道:“你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风平一笑,“算是吧。”
这一句话,将风平与孩子们的距离拉近了少许。
“好,我会的。”范野一笑。
“我看到那束白百合了。”风平伸出手,试探性的拍了拍范野的肩头。
见范野没有躲避自己手臂的意思,风平继续道:
“张秀茹是你的母亲?”
范野有些伤感的低下了头。
“那今天……”
范野插话道:“你们今天为什么来这里?也是来……祭奠的么?”
风平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范野把他们也当成事故中死者的家属了。
风平顿了一下,说道:
“不,我们是来找人的,找一个……女孩。”
范野抬起头,眼神中明显带有好奇,问道:
“找一个女孩?什么女孩?”
此时的风平其实很急,他不想离开哥哥太久,于是一股脑的说道:
“这个女孩也很惨,两年前出了车祸,父亲变成了植物人,母亲失去了双腿,而她自己也毁了容。”
范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追问道:
“毁容?你有她的照片么?”
风平掏出电话让老赵发了一张李冰的照片,递到范野面前。
看到照片的范野明显慌了,他恐惧的向后靠去。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
“我怎么可能梦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还没等风平追问,范野自己说了出来。
“我昨晚梦到了我的母亲,她让我来这里救一个女孩,而这个女孩就是……就是照片中的女孩。”
风平的心跳加速,问道:
“什么?你在梦中见到这个女孩了?她在哪?”
“在摩天轮里,就是我放白百合的地方,可是……在梦中,那个摩天轮是好的,它没有倒,而那个女孩就在摩天轮的吊厢里。”
说到这,范野略带愧疚的低下了头,继续道:
“我以为妈妈托梦给我是让我去祭奠一下她和那些死去的人,没想到这个女孩真的存在,当年我妈妈是摩天轮的操作员,发生事故的时候,她为了救人,也在那里……,”
范野抹了抹眼泪,回头对着自己的小伙伴急声道:
“走,回去,帮叔叔找人。”
风平摸了摸范野的头,轻声道:
“不必了,范野,记住,一切都过去了,你还有自己的生活。谢谢你的好意!”
风平告别了范野,快速向摩天轮的方向跑去。
远远的,风平就听见老赵的声音。
“什么?游乐场的老板在精神病院?”
老赵看到跑来的风平,挥了挥手。
风平环顾四周。
没有哥哥的身影。
风平不自觉的按住身侧的背包,里面的笔记本被压的互相摩擦着吱吱作响。
他走到老赵面前,沉声问道:
“我哥呢?”
老赵放下还在说话的手机,一脸茫然的转了一圈。
老赵慌了,风起不见了。
而更让老赵慌乱的是,究竟是哪个风起不见了。
还没等风平开口责备。
二人口袋中的纸符烫的让二人赶紧将它掏了出来。
老赵毫不犹豫的将纸符丢在了地上。
微光中,那枚纸符红的像烧透的炭。
风平没有将符丢掉,只是扯起衣角垫在手中托着纸符。
风平知道,此时哥哥的那枚符也一定在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