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弥涂重新踩到实地时,纯白空间已经消失,脚下换成了暗红色地砖。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圆桌,八张高背椅沿桌环绕,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只骰盅和五颗白色六面骰。
房间没有窗,也看不见门。每张椅背上都亮着对应的数字,玩家头顶则悬着刚刚注册好的游戏ID,除此之外没有等级,没有天赋,也没有任何能够判断实力的信息。
【01·Kaiser】
【02·秃鹫】
【03·小满】
【04·黑曜】
【05·闻鸢】
【06·老槐】
【07·π】
【08·迟归】
弥涂甚至还没拉开椅子,已经有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这很正常。Kaiser这个名字已经足够招摇,更何况银白长发、红色瞳孔、雪白兔子面具,地下世界能把这套东西认错的人,大概也不值得混到认识Kaiser的圈子里。
五号最先笑了。
“好久不见。”
弥涂抬眼看过去,灰色衬衫,银边眼镜,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把五颗骰子一颗颗排成直线。她很快从脑海里翻出一场三年前的南海私人局——七个人开桌,最后熬到天亮的只剩她们两个。
“原来是你。”Kaiser拉开一号椅坐下,心情更好了些,“上次你走得太快,我还以为输伤心了。”
闻鸢推了推眼镜:“七位数还不值得。”
地下赌坛里真正喜欢堵伯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多数人喜欢钱、喜欢赢、喜欢把别人踩下去以后产生的优越感。闻鸢算少数异类,她喜欢的是不完全对等信息本身,喜欢坐在别人对面猜那个人究竟知道多少,也喜欢自己有可能猜错。
据弥涂所知,除了南海那局,这女人连续七年私人赌局总账都没亏过。三年前那场她从闻鸢手里赢走七位数,对方临走前既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也没有故作大气的从容,只问了一句下一场什么时候开,期待和她下次还能在一张赌桌上。
八号的反应轻得多。
短发女人穿着黑色风衣,ID叫【迟归】,从Kaiser出现以后便一直看着她。那目光在白兔面具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银发和红瞳,最后才淡淡开口:“居然真是你。”
弥涂偏头:“认识我?”
“听过很多次。”
迟归没有继续解释,她收回目光以后便重新看向桌面,既没有追问Kaiser的身份,也没有表现出普通人面对地下悬赏榜第一时应有的紧张。
弥涂多看了她两眼,她不认识迟归。
可八号进入房间以后的表现太熟练了,没有找出口,没有反复确认系统面板,也没有像其余新人一样本能地试探环境。她只是确认座位、查看桌面、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开场。
经验。
目前也只能确定这一点。
二号的反应就直白多了。
秃鹫原本还在墙边摸索什么,看到【Kaiser】几个字以后猛地回头,又盯着那张兔子面具确认了一遍,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来:“伊甸那个Kaiser?”
三号女孩跟着看向弥涂。
她二十岁出头,扎着单马尾,怀里还抱着电脑包,游戏ID叫【小满】。从进来以后脸色就没正常过,她一直在反复拨打着紧急电话,但是一直拨不出去。
“很有名吗?”小满迟疑着问。
秃鹫像听见了什么很离谱的问题:“地下悬赏榜第一,你说有不有名?”
小满并未接触过地下世界,她抱着电脑包,已经放弃拨打注定无法播出的电话。她默默往椅背里缩了一点,然后点开备忘录,似乎准备好了给自己写遗言。
闻鸢低头笑了一声,迟归嘴角也很轻地动了动。秃鹫却没笑,他还在盯着Kaiser,最初的惊讶很快过去,眼底渐渐浮出另一种弥涂相当熟悉的情绪。
贪婪。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人,在看见Kaiser悬赏金额以后,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没发财,很可能只是因为少了一次刺杀Kaiser的机会。这些人的人生后来大多也没有迎来转机,倒是有效控制了地下世界的人口增长。
“真是Kaiser?”秃鹫仍旧有些兴奋,“我听说Kaiser其实有好几个,银发的是一批,还有人见过黑发——”
“谣言。”
秃鹫眼睛更亮了:“所以只有你一个?”
Kaiser很认真地纠正:“我的意思是,你听到的版本还不够丰富。”
闻鸢偏过脸,终于没忍住。
秃鹫还想继续问,余光却突然瞥见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他对Kaiser的兴趣立刻被更近的东西吸走,当即快步走了过去,六号老人见状皱了皱眉。
六号叫【老槐】,头发花白,六十岁上下,从进来以后几乎没有说过话。他观察东西很慢,桌腿、墙面、骰盅都看过一遍,此刻见秃鹫越走越远,终于提醒:“二号,先别离座位太远。”
“规则都没公布,怕什么?”秃鹫头也没回,伸手去摸那块墙,“就是没规则才得先找出口,真有什么不能做的,系统总得提前——”
“咔。”
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八个透明筹码盒同时从桌下升起,每个盒子里都静静躺着三枚鲜红色筹码。与此同时,一道猩红提示突兀地弹在秃鹫眼前。
【警告:玩家02入座后离开指定座位区域超过三米。】
【违反入场规则。】
秃鹫脸色骤变:“等等,你根本没说过——”
啪。
他面前的一枚筹码碎了。
红色光点散在空中,没有血,没有疼痛,秃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跳,手脚也完好无损。
【玩家02生命筹码-1。】
【当前剩余生命筹码:2。】
房间安静下来。
系统甚至没有解释“生命筹码”究竟是什么,可这个名字已经足够了。
小满低头看见自己刚才无意识伸出去一点的脚,立刻收回,整个人仿佛老师上课点名一样,坐得前所未有的端正。四号黑曜则重新看了一遍秃鹫与墙面的距离,随后才继续低头检查自己的骰盅。
他肩膀很宽,左手虎口横着一道旧伤,比起人,黑曜显然更相信物证。指尖按住骰盅的瞬间,只有他自己能够看见的一小行提示无声浮现。
【A级天赋技·物证】
【判定:结构正常,未检测到修改。】
黑曜目光微沉,很快松开手。
秃鹫已经黑着脸坐回二号位,动作大得椅子都拖出了一声闷响。七号π从刚才开始便盯着他那两枚剩余筹码,等人坐稳以后,终于推了推黑框眼镜。
“你的死亡容错从三次变成两次,减少33.33%。”π说得很认真。
秃鹫冷冷看他:“我知道,闭嘴。”
π补充:“沉默也不会让那33.33%回来。”
闻鸢笑出了声。
Kaiser也没忍住。
一条命替全桌买下一条隐藏规则,二号虽然暂时没表现出什么卓越的游戏天赋,慈善意识已经遥遥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