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被发现时,脸已经扭曲得不像人了。
不是被打的,是吓的。
市立医院司法鉴定中心,凌晨两点。无影灯冷白的光打在解剖台上,苏祈遥戴着乳胶手套,指尖轻轻落在死者冰冷的额头上。
三秒。
她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太疼了。
不是物理上的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瞬间灌满了整个胸腔。她能听到死者临死前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能闻到刺鼻的尿骚味,能感觉到裤裆里一片湿热。
那个人,是被自己吓死的。
"苏医生?"旁边的助手小周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苏祈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适感,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没事。继续。"
她拿起解剖刀,精准地落下。
动作熟练,力道均匀,每一刀都切在该切的位置。她是市立医院病理科主治医师,同时有法医病理鉴定资质。平时主要做活检切片,遇到死因存疑的非正常死亡,派出所也会委托司法鉴定中心做尸检。
同事都说她是天生干这行的——冷静、细致、面不改色。
没人知道,她每碰一具尸体,都要跟着死一次。
死者叫周建设,五十八岁,退休工人。晚上八点多在自家小区楼道里被发现,路人打了120,送到急诊时人已经没了。急诊医生翻来覆去查不出死因,再一看那张脸——太瘆人了——没敢按正常猝死走流程,直接报了警。
辖区派出所出警,老法医做了体表检查,越查越觉得不对劲。市局法医科排期满,刚好市立医院司法鉴定中心有合作关系,就把人送过来了。
这种事不多,但也不少见。大部分最后查出来就是心源性猝死,只是家属接受不了、或者死状难看而已。
但这一具不一样。
尸检进行了两个小时。
没有致命伤,没有中毒迹象,脏器完好,心血管也没有明显病变。
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人就是死了。
"苏医生……死因写什么?"小周看着空白的报告,有点慌。
苏祈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胃部。
刚才打开腹腔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胃的位置有一个不太对劲的硬物,不大,指甲盖那么大,但质地显然不是食物。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了出来。
是一片薄薄的玉。
通体乌黑,薄如蝉翼,边缘极其锋利。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是什么?"小周凑过来,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在胃里?"
苏祈遥没有说话。她把那片玉拿到无影灯下,仔细地看。
玉片上刻着字。
极其微小的字,像是微雕,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苏祈遥戴上手术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玉片上刻着一行娟秀却冷硬的小字:
「周建设,强奸罪七起,毁证灭迹,贿官脱罪。判——惊魂夺命。」
「司冥」
苏祈遥猛地摘下放大镜,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司冥。
她认得这两个字。
很多年前,她在另一份东西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刻字。一模一样的落款。
一模一样的——用古玉刻成的判词。
"苏医生?"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刑警队的人来了,说要拿尸检报告。"
苏祈遥迅速把玉片放进物证袋,封好口,签上名字,放进物证柜。然后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让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
一阵风先于人进来,带着点深夜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
苏祈遥抬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个子很高,短发,眉眼利落,走路带风。警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挺括,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冷光。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察,一进门就自动站到两侧,一看就是被带惯了的。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林舟。"女人开口,声音偏低,很干脆,"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苏祈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人……气场很强。不是那种刻意的压迫感,是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笃定。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但不张扬。
"苏医生?"林舟见她不说话,微微皱眉,又问了一遍。
"出来了。"苏祈遥收回目光,把打印好的报告递过去,"死因:心脏骤停,原因待查。"
她顿了顿,又从旁边的物证柜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上:"另外,死者胃内发现异物,一片刻字的乌玉。我已经拍照取证、封装好了,物证清单附在报告后面。"
林舟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袋上。
乌玉?刻字?
她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玉是墨黑色的,上面确实有极其细小的刻痕,看不清内容。
"什么字?"
"判词。"苏祈遥语气很平,"具体内容报告里有。"
林舟把密封袋拿在手里,又看了两眼。
玉很小,很薄,乌黑的,在冷光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刻字极其细密,肉眼几乎看不清。
一个凶手,在死者胃里塞了片刻字的玉?
这是什么仪式感?
林舟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待查?什么叫待查?"
"字面上的意思。"苏祈遥语气平静,"死者体表无致命伤,体内无毒素残留,主要脏器无器质性病变。病理切片已经送检,结果出来之前,无法确定具体死因。"
"人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连个死因都查不出来?"林舟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苏祈遥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林队长,医学不是万能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舟的眼神很稳,像一杆秤,平静地衡量着眼前的人。苏祈遥的眼神却像一潭深水,平静得看不出深浅。
按理说,林舟该移开视线了——她向来不是个浪费时间在无谓对视上的人。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她看着苏祈遥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熟悉。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熟悉。
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小时候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隔了很多年,忽然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了它的影子——你不确定是不是,但心脏会轻轻地震一下。
只是一下。
快得像错觉。
林舟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把报告和物证一起递给身后的警员:"先这样,等病理结果出来通知我。"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干脆利落,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头到尾,她的表现都无懈可击——专业、克制、公事公办。
没有人知道,走出解剖室的那一刻,她在心里轻轻皱了下眉。
苏祈遥。
这个名字,还有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片乌玉。
那个叫"司冥"的落款。
苏祈遥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背靠着冰冷的墙,慢慢闭上眼。
玉片上那行字,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司冥。
真的是它。
十五年了。
她以为它早就消失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躺在太平间里的老女人,脸上是和周建设一模一样的恐惧表情。
下面一行小字:
第二名死者,赵梅,童安医院退休护士长。今早被发现死在家里。
苏祈遥的瞳孔微微收缩。
童安医院。
又是童安医院。
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外面天还没亮,城市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楼下,林舟刚走出住院部大楼,正在跟身边的人交代什么。她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抬起头,往苏祈遥的方向看了过来。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苏祈遥知道,她在看自己。
她松开百叶窗,转过身,从白大褂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粉色蝴蝶结挂件。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送给她的。
小女孩说:遥遥姐姐,等我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好不好?
苏祈遥把钥匙攥紧在手心。
指甲嵌进肉里,有点疼。
"念念……"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楼下车里。
林舟坐进副驾驶,没说话。
"林队,回队里吗?"开车的警员问。
"嗯。"林舟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建设这个案子,相关人员的背景都过一遍。包括……"
她顿了一下。
"包括做尸检的那个苏医生?"警员接过话头。
林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所有相关人员。"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凡是接触过死者的,都过一遍。这是基本程序。"
"明白。"
警员不再多问,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林舟重新闭上眼。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告诉自己,这是程序。
查所有相关人员的背景,是每一个案子的标准流程。
她只是在按规矩办事。
至于为什么特意把苏祈遥也加进去——
不重要。
程序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