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尸体的尸检,还是苏祈遥做的。
赵梅,六十二岁,童安医院退休护士长。死在自家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但死状和周建设完全不一样。
周建设是被吓死的——脸上全是恐惧。
而赵梅,脸上全是痛苦。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全部发白,甚至有两根指甲都翻了过来,可见临死前疼到了什么程度。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虾,嘴角有血沫——是剧烈疼痛引发的应激性胃出血。
解剖后更惊人:她的多个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迹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碾碎"了。
既不像中毒,也不像自身疾病。
就好像——她是活活疼死的。
可一个退休老人,在家好好的,怎么会活活疼死呢?
苏祈遥一边解剖,一边在心里画问号。
直到她打开死者的胃。
又是那片乌玉。
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微雕字迹。
只是内容不一样:
「赵梅,参与儿童医疗欺诈二十一起,协助销毁证据十七宗。判——剜心蚀骨。」
「司冥」
苏祈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玉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第二起了。
正式的刑案里,这是第二起。
不算她抽屉深处那个上锁的铁盒子——那里面还有四片。
不是刑案,没有卷宗,没有嫌疑人。
只是四个死得蹊跷的人,和四片一模一样的乌玉判词。
她坐在解剖室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抵在额头上。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
每次使用能力后的副作用——不只是心理上的恐惧,还有生理上的反噬。她的心脏,每一次都会停跳几秒。时间不长,但每一次,都离"醒不过来"更近一步。
医生说她的心脏已经出现了早搏和传导阻滞,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次就真的室颤了。
她知道。
但她停不下来。
"苏医生。"
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祈遥抬起头,看见林舟站在她面前。
还是那身警服,还是那个利落的短发,只是眼底多了一丝红血丝——看样子是熬了一整夜。但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站姿标准,没有半点疲态。
"林队长。"苏祈遥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尸检报告还没出,你得等一等。"
"我知道。"林舟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我过来看看现场。"
她的语气很淡,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
苏祈遥点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语气平稳地开始陈述:
"周建设,五十八岁,退休工人。十五年前涉嫌七起强奸案,因为证据不足,最终没有立案。"
"赵梅,六十二岁,童安医院退休护士长。十二年前,童安医院出过一起集体医疗事故的传闻,后来被压下去了。赵梅是当时儿科的护士长。"
她抬起眼,看着苏祈遥:
林舟没兜圈子,直接把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是周建设那片乌玉的复制品——照片放大版,玉上的刻字被技术科处理得清清楚楚。
"苏医生,我今天来,有件事想请教。"
苏祈遥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队长请说。"
"司冥。"林舟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名字,你之前听过吗?"
苏祈遥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她说,"第一次见,就在昨天的尸检报告里。"
林舟笑了一下。
不是信了的那种笑。
"是吗。"林舟慢悠悠地说,"昨天凌晨两点,你第一次看到这片玉,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我进去拿报告的时候,你把物证袋递给我,手稳得像递一份普通化验单。"
"苏医生,"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一般人第一次见到胃里掏出片刻字的古玉,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苏祈遥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淡淡地开口:"林队长,我是病理科医生。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和各种死法的人打交道。如果看到一片玉就要手抖,那我早就干不下去了。"
这话堵得很严实。
但林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行。"她点点头,把照片收起来,"那我换个问题。赵梅的尸检,玉上的判词内容是什么?"
苏祈遥看着她,没说话。
林舟也看着她,不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不是敌意,是一种互相试探的、棋逢对手的紧绷感。
最终还是苏祈遥先开了口,语气很淡:
"赵梅那片,我还在整理。正式报告出来之前,我不便透露具体内容。"
"不便透露?"林舟眉梢一挑,"周建设那片你昨天就给我了,赵梅这一片怎么就不便透露了?"
"周建设是派出所移送的非正常死亡,尸检流程相对简单。"苏祈遥不紧不慢地说,"赵梅这个,你们刑侦支队已经正式立案了,所有物证和鉴定结论都需要走正式签字流程。林队长办了这么多年案,这个规矩应该比我清楚。"
这话滴水不漏。
林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站起身,"苏医生,我越来越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
苏祈遥没有接话。
林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下来。
"对了。"她头也没回,"我让人查了一下你的背景。程序上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苏祈遥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轻轻攥紧了。
"林队长查案的方式,倒是特别。"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法医也查?"
"凡是接触过案件的人,我都会过一遍。"林舟转过身,表情平静,"这是我的工作习惯。"
"那林队长查到了什么?"
林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用一种平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说:
"你的履历很漂亮,从本科到博士,再到工作,每一步都很稳。"
"但是你十四岁之前的记录,几乎是空白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祈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队长,"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十四岁之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
"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苏祈遥淡淡地说,"这是我的私事,和案子无关。"
林舟看着她。
她在撒谎。
林舟很确定。
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她对人的微表情太敏感了——苏祈遥说"记不太清"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指也微微蜷起。
但她没有戳破。
"好。"林舟点点头,"是我越界了。抱歉。"
她道歉道得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苏祈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林舟……
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警察。她很稳,很沉,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手,但你知道,她一直在。
林舟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抽烟。
但今天有点烦。
烦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苏祈遥。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十四岁之前的记录空白。童安医院。大病。
她让人查了童安医院的旧档案,找到了一个叫"特殊儿童病区"的地方,十几年前关了。病区里收治的孩子,大多有精神或心理方面的问题。
苏祈遥说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什么病?
为什么记录是空白的?
还有——她为什么一提到童安医院,反应就不对?
林舟吐出一口烟,眉头紧锁。
直觉告诉她,这个苏祈遥和童安医院的关系不一般。而童安医院,又和她妹妹的死有关。
这不是巧合。
林舟掐灭烟,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苏祈遥。重点查她十四岁之前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接触过。童安医院那条线,深挖。"
"林队,这……不合规矩吧?"电话那头的人有点犹豫,"人家又不是嫌疑人。"
"我知道。"林舟沉默了一秒,"就当……帮我个忙。私下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认识林舟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帮我个忙"这四个字。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舟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台阶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她告诉自己,她查苏祈遥,是因为童安医院。
是因为妹妹的案子。
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
与此同时,解剖室里。
苏祈遥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阵一阵地抽痛。她大口喘着气,从白大褂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吞了下去。
过了好几分钟,那种窒息感才慢慢消退。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她用钥匙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摞泛黄的旧纸——病历、化验单、住院记录、还有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两个小女孩坐在医院的花园里。
一个穿白裙子,瘦瘦小小的,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神怯生生的。
另一个穿粉色的小外套,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遥遥和念念,永远是好朋友。
苏祈遥的指尖,轻轻拂过"念念"两个字。
十二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件事埋得很深很深了。
深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司冥的出现,童安医院的名字,林舟的追问——一下一下,把那扇尘封的门,又给撬开了。
林舟。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原来念念的姐姐,叫林舟。
原来是她。
难怪刚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觉得……那双眼睛,有一点点熟悉。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追在她屁股后面喊"遥遥姐姐"的小丫头。
苏祈遥拿起旁边的一份住院记录。
封面上写着:
姓名:林念
性别:女
年龄:5岁
诊断:重症肺炎伴呼吸衰竭
重症肺炎。
呼吸衰竭。
多好的死因啊。
完美,无懈可击。
就像今天这两具尸体的"心脏骤停,原因待查"一样。
她把住院记录放回盒子里,重新锁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影。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
司冥回来了。
点击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了一条:
我知道。
小心。它在找你。
苏祈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找我?
她想。
那就来吧。
有些账,早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