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又死了一个。
死者叫陈恪,男,四十五岁,童安医院外科主任。
死在自己办公室里,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死状和前两起又不一样。
周建设是吓死的。
赵梅是疼死的。
陈恪——是窒息死的。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乌青,双眼凸出,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道,活活憋死的。
但现场没有任何外力痕迹。
门是锁着的,窗户也关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中毒迹象。
就好像——他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苏祈遥赶到现场的时候,林舟已经在了。
童安医院,外科主任办公室。警戒线拉得满满的,穿制服的警察来来去去,家属在走廊里号啕大哭,护士长柳曼在一旁低声安抚。
苏祈遥穿过人群,走到林舟身边。
"死者情况?"她问。
林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迅速转回去,继续盯着现场。
"陈恪,童安医院外科主任。"林舟的声音很稳,"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被发现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现场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特别的。门是锁着的,窗户也关着,财物没丢,看起来像是意外窒息。"林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你知道的——哪有自己把自己憋死的?"
苏祈遥没有说话,戴上手套,走到尸体旁边。
陈恪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他的脸侧着贴在桌面上,五官扭曲,脖颈上是自己掐出来的深深的指印。
苏祈遥伸出手,指尖落在死者的后颈上。
冰冷的皮肤。
然后——
潮水般的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12小时。不是24小时。
是很多很多年。
不是一个人的记忆。
是很多人的记忆。
小小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又一个孩子。他们脸色苍白,身上插满管子,眼神空洞。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说话。孩子的哭声很轻,轻得像猫叫,很快就被仪器的滴滴声淹没了。
然后是销毁。
一本一本的病历,被扔进碎纸机。一张一张的化验单,被丢进火盆。一个一个的名字,从系统里被删掉,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全部销毁,一个都不能留。"
一个男人的声音。
温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留着,就是后患。"
苏祈遥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小心。"
林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动作很稳,力道刚好,既扶住了人,又没有越界的接触。
苏祈遥的身体很凉,凉得不像活人。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样?"林舟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但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要不要坐下休息?"
"没……"苏祈遥挣扎着站稳,轻轻挣开她的手,"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林舟盯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次碰过尸体之后,她都会变成这样。
脸色苍白,呼吸不稳,像是经历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第一次,她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她觉得不对劲。
第三次——
她可以确定了。
这个苏祈遥,绝对有问题。
但不是"嫌疑人"的那种问题。
是……她在承受什么。
林舟没有追问。
她是刑警队长,不是居委会大妈。逼问一个没有嫌疑的人,不是她的风格。
"没事就好。"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现场,"尸检什么时候能做?"
"现在就可以。"苏祈遥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几分平稳,"我需要把尸体运回司法鉴定中心。"
"好。我让人安排。"
林舟走到门口,跟外面的警员交代了几句。
她的背影很直,肩很宽,警服穿在身上显得很有力量。
苏祈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林舟……
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警察,会抓着她的破绽不放,会逼她说出秘密。
可没有。
林舟点到即止,懂分寸,知进退。
反而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尸检是下午做的。
不出所料,在陈恪的胃里,又发现了一片乌玉。
「陈恪,主刀非法器官移植手术十七例,致九名儿童死亡。判——金泉窒息。」
「司冥」
苏祈遥把玉片放进证物袋,封好,签字。
第三起。
正式的刑案里,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司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她坐在解剖室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只手按着心口。
心脏还在疼。
这次比前两次都疼。
她看到的不是陈恪一个人的记忆,是几十个孩子的。那种恐惧、绝望、痛苦,几十倍地压过来,几乎把她压垮。
"苏医生。"
林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祈遥抬起头,看见她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尸检做完了?"林舟问。
"嗯。"
"死因?"
"和前两个一样——原因待查。"苏祈遥淡淡地说。
林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长椅中间。
是一瓶药。
"硝酸甘油。"林舟说,"我看你好几次都按着心口。心脏不好的话,身边备着点。"
苏祈遥看着那瓶药,愣了一下。
"你……"
"别多想。"林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妈也有心脏病,我随身带习惯了。这瓶是新的,没开过。"
苏祈遥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药拿了过来。
"谢谢。"
"不用。"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过了一会儿,林舟开口了。
"三起案子了。"她说,"周建设,退休工人。赵梅,护士长。陈恪,外科主任。死法不一样,身份也没交集——从刑侦的角度,我甚至没法正式并案。"
"但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苏祈遥说。
"对。"林舟点点头,"三片乌玉,三个判词,同一个落款——司冥。这不是巧合。"
她侧过头,看着苏祈遥。
"苏医生,三具尸体都是你验的。你比我更清楚这些玉是什么。"
苏祈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我只是病理科医生。"她淡淡地说,"玉的材质、刻痕年代,这些需要找考古或者文物鉴定的人。我只能告诉你,死者胃里有这个东西。"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林舟的声音很平,"苏祈遥,我查过你。你十四岁之前,在童安医院住了很长时间。"
苏祈遥的呼吸,顿了半秒。
"赵梅是童安的护士长,陈恪是童安的外科主任。"林舟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你小时候在童安住过——这两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苏祈遥沉默了。
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确实在童安住过院。但那时候我太小,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林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一场大病之后,很多事情都忘了。"苏祈遥低下头,"林队长,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林舟打断她,"我只是觉得,这些案子跟童安医院有关系。而你,恰好是连接点。"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点:
"我不是在审你。我是想请你帮忙。"
苏祈遥抬起头,看着她。
林舟的眼神很认真。
不是审犯人的那种锐利,是一种……寻求合作的坦诚。
苏祈遥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林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祈遥都以为她要追问了。
可她没有。
"好。"林舟只是点点头,站起身,"我知道了。"
她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准备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
"苏祈遥,我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
"我也不想逼你说。"
"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祈遥微微一怔。
请她帮忙?
"什么事?"
林舟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稳,没有恳求,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我想请你担任这个案子的特聘顾问。"
"三起离奇死亡,法医这边需要一个能对接的人。你是目前唯一接触过三具尸体的法医病理师,而且你有资质。"
"走正式程序,我打报告申请。费用按市局特聘专家标准走。"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
没有人能听出任何私人情绪。
连苏祈遥都差点信了。
"林队长,"苏祈遥看着她,"你刚查完我的背景,知道我十四岁之前的记录是空白的。你还敢请我当顾问?"
"我查你的背景,是程序。"林舟平静地说,"请你当顾问,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这是两回事。"
"你的专业履历没有问题,你的鉴定资质是有效的。单凭这些,你完全够格。"
苏祈遥沉默了。
她没想到林舟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林舟会用这么……成熟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没有逼问,没有猜忌,没有情绪化。
就是清清楚楚地把事情摆出来——我查过你,但我认你的能力。
"给我一个晚上考虑。"苏祈遥最终说。
"好。"林舟点点头,"明天早上给我答复就行。"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长椅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苏祈遥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粉色小外套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祈遥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叫林念。"林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妹妹。十二年前,死在童安医院。"
"医院说是重症肺炎。"
"我不信。"
她没有说"帮我查",没有说"我需要你",甚至没有看苏祈遥的眼睛。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苏祈遥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
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那么灿烂,像个小太阳。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个总是追在她后面喊"遥遥姐姐"的小丫头。
那个说等出院了要一起去看海的小丫头。
苏祈遥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当天晚上。
林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个死者的资料。
周建设。赵梅。陈恪。
三个人,三种死法,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她把能查的都查了,就是找不到这三个人的交集。
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共同的敌人,没有共同的生意往来,甚至连住的地方都不在一个区。
除了……
除了三起案子的尸检,都是苏祈遥做的。
但这不可能是关联。一个法医,不可能连杀三个人还做得这么干净。
林舟揉了揉眉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手机上。
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收到的一条短信——下属发来的苏祈遥背景调查的初步结果。
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
苏祈遥,十四岁那年被一对姓苏的夫妇收养。之前的记录,确实是空白的。
收养手续是从童安市福利院办的。
童安市。
童安医院。
童安。
又是这两个字。
林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
苏祈遥这个人,像一个谜。
而她,莫名其妙地,就想把这个谜解开。
不是为了案子。
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想知道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过去。
林舟轻轻叹了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妹妹的案子。
因为苏祈遥和童安医院有关。
因为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仅此而已。
苏祈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脱了外套,走进书房,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四片乌玉。
不是刑案的那三片——周建设、赵梅、陈恪,那三片都在市局物证室里。
这四片,是她自己的。
这些年里,她在司法鉴定中心遇到的、以"意外"结案的、死得蹊跷的四具尸体。
四片乌玉。
四个判词。
四个司冥。
她拿起一片,对着台灯看。
玉是墨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符文,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放回去,锁好铁盒子,重新推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了。
苏祈遥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空。
童安医院。
陈恪。赵梅。
还有十五年前的那些事。
她以为早就埋掉的过去,正在一点点挖开。
而那个叫林舟的女人,手里握着铲子。
她要不要接下那个特聘顾问?
接了,就意味着她要站在阳光底下,和林舟一起挖——挖着挖着,说不定会把自己也挖出来。
不接——
她闭上眼睛。
陈恪死前涌入她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那些孩子的哭声,那些被销毁的病历……
那些孩子,不能白死。
苏祈遥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出下午存的号码。
是林舟的。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只有三个字:
「我答应。」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
苏祈遥站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童安。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可现在——
她自己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