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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21:45:24

第三天,又死了一个。

死者叫陈恪,男,四十五岁,童安医院外科主任。

死在自己办公室里,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死状和前两起又不一样。

周建设是吓死的。

赵梅是疼死的。

陈恪——是窒息死的。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乌青,双眼凸出,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道,活活憋死的。

但现场没有任何外力痕迹。

门是锁着的,窗户也关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中毒迹象。

就好像——他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苏祈遥赶到现场的时候,林舟已经在了。

童安医院,外科主任办公室。警戒线拉得满满的,穿制服的警察来来去去,家属在走廊里号啕大哭,护士长柳曼在一旁低声安抚。

苏祈遥穿过人群,走到林舟身边。

"死者情况?"她问。

林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迅速转回去,继续盯着现场。

"陈恪,童安医院外科主任。"林舟的声音很稳,"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被发现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现场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特别的。门是锁着的,窗户也关着,财物没丢,看起来像是意外窒息。"林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你知道的——哪有自己把自己憋死的?"

苏祈遥没有说话,戴上手套,走到尸体旁边。

陈恪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他的脸侧着贴在桌面上,五官扭曲,脖颈上是自己掐出来的深深的指印。

苏祈遥伸出手,指尖落在死者的后颈上。

冰冷的皮肤。

然后——

潮水般的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12小时。不是24小时。

是很多很多年。

不是一个人的记忆。

是很多人的记忆。

小小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又一个孩子。他们脸色苍白,身上插满管子,眼神空洞。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说话。孩子的哭声很轻,轻得像猫叫,很快就被仪器的滴滴声淹没了。

然后是销毁。

一本一本的病历,被扔进碎纸机。一张一张的化验单,被丢进火盆。一个一个的名字,从系统里被删掉,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全部销毁,一个都不能留。"

一个男人的声音。

温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留着,就是后患。"

苏祈遥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小心。"

林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动作很稳,力道刚好,既扶住了人,又没有越界的接触。

苏祈遥的身体很凉,凉得不像活人。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样?"林舟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但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要不要坐下休息?"

"没……"苏祈遥挣扎着站稳,轻轻挣开她的手,"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林舟盯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次碰过尸体之后,她都会变成这样。

脸色苍白,呼吸不稳,像是经历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第一次,她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她觉得不对劲。

第三次——

她可以确定了。

这个苏祈遥,绝对有问题。

但不是"嫌疑人"的那种问题。

是……她在承受什么。

林舟没有追问。

她是刑警队长,不是居委会大妈。逼问一个没有嫌疑的人,不是她的风格。

"没事就好。"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现场,"尸检什么时候能做?"

"现在就可以。"苏祈遥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几分平稳,"我需要把尸体运回司法鉴定中心。"

"好。我让人安排。"

林舟走到门口,跟外面的警员交代了几句。

她的背影很直,肩很宽,警服穿在身上显得很有力量。

苏祈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林舟……

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警察,会抓着她的破绽不放,会逼她说出秘密。

可没有。

林舟点到即止,懂分寸,知进退。

反而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尸检是下午做的。

不出所料,在陈恪的胃里,又发现了一片乌玉。

「陈恪,主刀非法器官移植手术十七例,致九名儿童死亡。判——金泉窒息。」

「司冥」

苏祈遥把玉片放进证物袋,封好,签字。

第三起。

正式的刑案里,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司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她坐在解剖室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只手按着心口。

心脏还在疼。

这次比前两次都疼。

她看到的不是陈恪一个人的记忆,是几十个孩子的。那种恐惧、绝望、痛苦,几十倍地压过来,几乎把她压垮。

"苏医生。"

林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祈遥抬起头,看见她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尸检做完了?"林舟问。

"嗯。"

"死因?"

"和前两个一样——原因待查。"苏祈遥淡淡地说。

林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长椅中间。

是一瓶药。

"硝酸甘油。"林舟说,"我看你好几次都按着心口。心脏不好的话,身边备着点。"

苏祈遥看着那瓶药,愣了一下。

"你……"

"别多想。"林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妈也有心脏病,我随身带习惯了。这瓶是新的,没开过。"

苏祈遥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药拿了过来。

"谢谢。"

"不用。"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过了一会儿,林舟开口了。

"三起案子了。"她说,"周建设,退休工人。赵梅,护士长。陈恪,外科主任。死法不一样,身份也没交集——从刑侦的角度,我甚至没法正式并案。"

"但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苏祈遥说。

"对。"林舟点点头,"三片乌玉,三个判词,同一个落款——司冥。这不是巧合。"

她侧过头,看着苏祈遥。

"苏医生,三具尸体都是你验的。你比我更清楚这些玉是什么。"

苏祈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我只是病理科医生。"她淡淡地说,"玉的材质、刻痕年代,这些需要找考古或者文物鉴定的人。我只能告诉你,死者胃里有这个东西。"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林舟的声音很平,"苏祈遥,我查过你。你十四岁之前,在童安医院住了很长时间。"

苏祈遥的呼吸,顿了半秒。

"赵梅是童安的护士长,陈恪是童安的外科主任。"林舟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你小时候在童安住过——这两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苏祈遥沉默了。

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确实在童安住过院。但那时候我太小,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林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一场大病之后,很多事情都忘了。"苏祈遥低下头,"林队长,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林舟打断她,"我只是觉得,这些案子跟童安医院有关系。而你,恰好是连接点。"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点:

"我不是在审你。我是想请你帮忙。"

苏祈遥抬起头,看着她。

林舟的眼神很认真。

不是审犯人的那种锐利,是一种……寻求合作的坦诚。

苏祈遥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林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祈遥都以为她要追问了。

可她没有。

"好。"林舟只是点点头,站起身,"我知道了。"

她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准备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

"苏祈遥,我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

"我也不想逼你说。"

"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祈遥微微一怔。

请她帮忙?

"什么事?"

林舟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稳,没有恳求,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我想请你担任这个案子的特聘顾问。"

"三起离奇死亡,法医这边需要一个能对接的人。你是目前唯一接触过三具尸体的法医病理师,而且你有资质。"

"走正式程序,我打报告申请。费用按市局特聘专家标准走。"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

没有人能听出任何私人情绪。

连苏祈遥都差点信了。

"林队长,"苏祈遥看着她,"你刚查完我的背景,知道我十四岁之前的记录是空白的。你还敢请我当顾问?"

"我查你的背景,是程序。"林舟平静地说,"请你当顾问,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这是两回事。"

"你的专业履历没有问题,你的鉴定资质是有效的。单凭这些,你完全够格。"

苏祈遥沉默了。

她没想到林舟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林舟会用这么……成熟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没有逼问,没有猜忌,没有情绪化。

就是清清楚楚地把事情摆出来——我查过你,但我认你的能力。

"给我一个晚上考虑。"苏祈遥最终说。

"好。"林舟点点头,"明天早上给我答复就行。"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长椅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苏祈遥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粉色小外套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祈遥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叫林念。"林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妹妹。十二年前,死在童安医院。"

"医院说是重症肺炎。"

"我不信。"

她没有说"帮我查",没有说"我需要你",甚至没有看苏祈遥的眼睛。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苏祈遥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

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那么灿烂,像个小太阳。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个总是追在她后面喊"遥遥姐姐"的小丫头。

那个说等出院了要一起去看海的小丫头。

苏祈遥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当天晚上。

林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个死者的资料。

周建设。赵梅。陈恪。

三个人,三种死法,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她把能查的都查了,就是找不到这三个人的交集。

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共同的敌人,没有共同的生意往来,甚至连住的地方都不在一个区。

除了……

除了三起案子的尸检,都是苏祈遥做的。

但这不可能是关联。一个法医,不可能连杀三个人还做得这么干净。

林舟揉了揉眉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手机上。

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收到的一条短信——下属发来的苏祈遥背景调查的初步结果。

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

苏祈遥,十四岁那年被一对姓苏的夫妇收养。之前的记录,确实是空白的。

收养手续是从童安市福利院办的。

童安市。

童安医院。

童安。

又是这两个字。

林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

苏祈遥这个人,像一个谜。

而她,莫名其妙地,就想把这个谜解开。

不是为了案子。

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想知道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过去。

林舟轻轻叹了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妹妹的案子。

因为苏祈遥和童安医院有关。

因为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仅此而已。

苏祈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脱了外套,走进书房,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四片乌玉。

不是刑案的那三片——周建设、赵梅、陈恪,那三片都在市局物证室里。

这四片,是她自己的。

这些年里,她在司法鉴定中心遇到的、以"意外"结案的、死得蹊跷的四具尸体。

四片乌玉。

四个判词。

四个司冥。

她拿起一片,对着台灯看。

玉是墨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符文,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放回去,锁好铁盒子,重新推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了。

苏祈遥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空。

童安医院。

陈恪。赵梅。

还有十五年前的那些事。

她以为早就埋掉的过去,正在一点点挖开。

而那个叫林舟的女人,手里握着铲子。

她要不要接下那个特聘顾问?

接了,就意味着她要站在阳光底下,和林舟一起挖——挖着挖着,说不定会把自己也挖出来。

不接——

她闭上眼睛。

陈恪死前涌入她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那些孩子的哭声,那些被销毁的病历……

那些孩子,不能白死。

苏祈遥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出下午存的号码。

是林舟的。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只有三个字:

「我答应。」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

苏祈遥站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童安。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可现在——

她自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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