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苏祈遥出现在了市局刑侦支队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西装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烟管裤,脚上是一双黑色乐福鞋。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侧脸的线条格外柔和。手里拎着一只简约的黑色公文包,整体穿搭利落但不生硬,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
不像来办案的,也不像来开会的。
像那种医院里最年轻的副教授,走到哪儿都有人偷偷多看两眼的类型。
前台的年轻警察给林舟打了电话。
"林队,有位苏医生找您,说是特聘顾问。"
"让她上来。"
挂了电话,林舟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警服。
她昨晚几乎没睡。
三起案子,三名死者,三片乌玉判词,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司冥"。
她翻遍了过去十年的案卷,又发现了三起类似的"离奇死亡"——死者都是脱罪之人,死法各不相同,死因都是"原因待查"。
但那些案子里,没有乌玉的记录。
是当年的法医没发现,还是司冥最近才开始用玉片?
林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没有苏祈遥,她可能真的查不下去。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苏祈遥是唯一的突破口。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苏祈遥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林舟身上。
"林队长。"
"苏医生。"林舟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祈遥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开门见山:
"特聘顾问的合同,我签。"
"但我有几个条件。"
林舟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第一,我只提供专业意见,不参与抓捕、审讯等外勤工作。"
"可以。"
"第二,我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医院那边我还要正常上班。"
"没问题。需要你的时候我提前联系你。"
"第三——"
苏祈遥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林舟。
"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看起来有多不正常。"
"别问我为什么。"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别把我当怪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她只是在听一个普通的工作约定。
"好。"她点点头,"我答应你。"
苏祈遥微微一怔。
她以为林舟会追问,会好奇,会用各种方式试探她的底线。
毕竟换了任何一个刑警队长,听到这种要求,都会想知道背后的原因。
可林舟没有。
她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好"字。
"但是——"林舟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林舟的语气很认真,"我不管你有什么特殊的……工作方式。但我不希望我的顾问在办案过程中出事。"
"如果你的身体撑不住,随时告诉我,我来安排。"
苏祈遥看着她。
林舟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稳,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好像她只是在说"注意安全"这种客套话。
但苏祈遥知道不是。
昨天在解剖室外面,她递过来的那瓶硝酸甘油,不是客套。
"好。"苏祈遥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已经贴满了案情资料。
白板上画着关系图,三名死者的照片钉在最上面,中间用红线圈着"司冥"两个字。
周建设——退休工人——强奸罪七起——惊魂夺命。
赵梅——退休护士长——医疗欺诈——剜心蚀骨。
陈恪——外科主任——非法器官移植——金泉窒息。
三个人,三种死法,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唯一的共同点:胃里的乌玉判词。
以及——他们都是逃脱了法律制裁的人。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这是一起连环案。"林舟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指着三个名字,"凶手我们暂时称之为'司冥'。作案动机不明,作案手法不明。唯一的物证,就是每具尸体胃里发现的乌玉判词。"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祈遥。
"这位是苏祈遥医生,市局特聘的法医病理顾问。三起案子的尸检,都是苏医生做的。请她来,是为了从法医角度给我们提供专业支持。"
会议室里的警员们纷纷点头,有人小声打招呼。
苏祈遥也微微颔首示意。
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林舟继续讲案情,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苏祈遥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不得不承认,林舟确实是个优秀的刑警队长。
逻辑清晰,重点明确,不拖泥带水。
而且……她讲案情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不是那种张扬的光,是一种专业的、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光。
苏祈遥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看手里的资料。
疯了。
她想。
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案情分析会开了一个小时。
散会后,林舟把苏祈遥单独留了下来。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林舟问,"从哪里入手?"
苏祈遥翻着手里的资料,头也没抬:"童安医院。"
"赵梅和陈恪,都在童安医院工作过。周建设——我需要再确认他和童安有没有关系。"
"我们先集中查童安医院这条线。"
林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童安医院是目前唯一有两个死者的交集点。"
"而且——"她顿了一下,"我妹妹当年也是死在童安医院。"
苏祈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舟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苏祈遥注意到,她握着马克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妹妹的事,"苏祈遥轻声说,"和这个案子可能有关系。"
"我知道。"林舟点点头,"所以我才更要查清楚。"
她放下马克笔,拿起外套。
"走吧。"
"去哪里?"
"童安医院。"林舟说,"去看看陈恪的办公室。还有——赵梅生前待过的地方。"
童安医院,外科主任办公室。
警戒线已经撤了,但房间里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
办公桌上摊着病历,茶杯还放在左手边,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
林舟站在门口,跟身后的警员交代:"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和苏医生进去看看。"
"是。"
两人走进办公室。
门关好,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你想找什么?"林舟问。
"我也不知道。"苏祈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每一样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告诉我,他死前在想什么。"
林舟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苏祈遥。
苏祈遥的动作很慢,很轻。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方划过,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表情很专注,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舟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资质证书。
有病。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就在这时——
苏祈遥的手指,碰到了桌上的一支钢笔。
那是一支很旧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帽,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苏祈遥的手指刚碰到笔身,整个人就僵住了。
——画面。
潮水般的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陈恪死前12小时的。
是很多很多年前的。
长长的走廊,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
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有小窗户,窗户后面是一双双小小的、空洞的眼睛。
孩子们。
全是孩子。
他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木然地看着走廊。
然后是——
"陈主任,这批孩子的用药量要再加大。"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行,已经有三个孩子出现不良反应了。"陈恪的声音。
"周副院长说了,必须赶在检查组来之前拿到数据。出了问题,他担着。"
"……我知道了。"
画面一转。
深夜的病房。
孩子的哭声很轻,轻得像猫叫。
"别哭了,乖乖打针,打完针就不疼了。"护士的声音。
"我想妈妈……"
"听话。"
针扎进皮肤的声音。
哭声越来越弱。
然后——
"三号床不行了!快叫陈医生!"
"慌什么,死了就抬去西区,老规矩。"
"可是……她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死了就死了。"
苏祈遥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苏祈遥!"
林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祈遥的身体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怎么了?"林舟的声音很稳,但扶着她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苏祈遥想挣开,但腿软得站不住,"没事……"
"坐下来。"
林舟不容分说地扶着她,走到旁边的沙发边,把她按坐下去。
然后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递到苏祈遥手里。
"喝点水。"
苏祈遥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热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杯传过来,暖暖的。
她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热水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下去,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
林舟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她没有问"你刚才怎么了",没有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就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像在等一个需要休息的同事,而不是一个藏着秘密的怪人。
苏祈遥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暖暖的。
涩涩的。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丫头把一块糖塞进她手里,说"遥遥姐姐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林舟。
林舟也在看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很深,像一潭深水。
但深水底下,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林舟。"苏祈遥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不是"林队长"。
林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嗯?"
"童安医院……"苏祈遥的声音很轻,"12年前,有一个'特殊病区'。"
"里面住的不是普通的病人。"
"是孩子。"
"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林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祈遥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别问。"
林舟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苏祈遥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特殊病区,孩子,没人要的。"她一边写一边说,"还有什么?"
苏祈遥捧着热水杯,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那些孩子身上做试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药物试验。"
"死了的孩子,就送到西区旧楼处理掉。"
"对外,都说成是病死的。"
林舟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了。
指节发白。
西区旧楼。
她听过这个地方。
当年查妹妹死因的时候,有人跟她提过一句——"你妹妹啊,好像去过西区那边做检查"。
但她去查的时候,西区已经被封了,什么都没查到。
"西区旧楼……"林舟的声音很低,"在哪里?"
"医院后院,最里面那栋灰色的老楼。"苏祈遥说,"十几年前就封了,说是危房。"
林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
"现在?"苏祈遥抬起头。
"你要是撑不住,就在车上等我。"林舟说
"我一起去。"
林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林舟走在前面,苏祈遥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悄生长。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童安医院最深的秘密。
也是苏祈遥,藏了十二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