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旧楼在童安医院的最里面,靠着院墙。
那是一栋四层的灰色老楼,外墙斑驳,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楼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
医疗废弃楼·请勿靠近
林舟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这楼封了多久了?"她问身边的医院行政人员。
"十几年了吧。"行政人员挠挠头,"我来的时候就封了,说是危房,随时可能塌。具体哪年封的,我也不清楚。"
"钥匙呢?"
"早就找不到了。这楼一直就这么荒着,没人管,也没人靠近。"
林舟点点头,让行政人员先回去。
她走到楼前,围着楼转了一圈。
一楼的窗户都封死了,大门也是铁将军把门。但二楼有一扇窗户的木板松了,露出一条缝。
"从二楼能进去。"林舟说,"不过白天人多眼杂,进去动静太大。"
苏祈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栋老楼,脸色不太好。
"你感觉到什么了?"林舟问。
苏祈遥摇摇头。
"不确定。"她轻声说,"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林舟看了她一眼。
"那晚上再来。"她说,"晚上人少,方便。"
"你一个人?"
"我带两个人。"林舟说,"你不用来。"
苏祈遥看向她。
"为什么?"
"这楼里可能有危险。"林舟平静地说,"你是顾问,不是刑警。你不用冲在前面。"
"可是——"
"没有可是。"林舟打断她,语气很坚定,"这是我的底线。"
苏祈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林队长,"她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接触过的尸体,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危险这种东西,我躲了十几年,也没躲开。"
林舟皱起眉。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苏祈遥看着她,"是因为我不是警察,所以我就该待在安全的地方?"
"林舟,这个案子,我比你更想查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舟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很深的、燃烧着的东西。
像灰烬底下的火种,看起来灭了,其实一直都在。
林舟沉默了几秒。
"好。"她最终点点头,"晚上一起来。"
"但是——"她强调,"你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
苏祈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知道了,林队长。"
晚上十点。
童安医院已经安静下来了。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急诊科还亮着。
林舟和苏祈遥从后院的围墙翻了进来——林舟带了两个警员,让他们在外面守着,自己和苏祈遥进去。
"你确定你能翻?"林舟翻墙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祈遥一眼。
苏祈遥没说话,抓住墙头,很利索地翻了过去。
动作比林舟预想的要熟练得多。
"你以前经常翻墙?"林舟随口问了一句。
"小时候在医院住,无聊。"苏祈遥淡淡地说。
林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西区旧楼走去。
夜很黑。
没有月亮。
楼前的杂草长得很高,踩上去沙沙作响。风吹过的时候,楼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老人在呻吟。
林舟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打开。
"跟紧我。"
"嗯。"
两人来到二楼那扇松动的窗户下面。
林舟先爬了上去,伸手把苏祈遥也拉了上来。
她的手很有力,手心有点粗糙,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蹭在苏祈遥的手腕上,有点痒。
苏祈遥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
她赶紧抽回手,转身往里走。
"小心。"林舟在后面说,"地上可能有碎玻璃。"
楼里很暗。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出厚厚的灰尘、散落的杂物、还有墙上剥落的墙皮。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霉烂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余味,很难闻。
"这是二楼。"林舟低声说,"我们逐层查。"
"嗯。"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病房,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生锈的铁床架子。
墙上还留着一些儿童画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太阳、小花、小人。
苏祈遥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林舟注意到了。
"你还好吗?"她压低声音问。
"没事。"苏祈遥摇摇头,"继续走。"
就在这时——
"哒。"
"哒。"
"哒。"
脚步声。
从楼上传来。
很慢,很轻,但很清晰。
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上面走。
林舟立刻关掉手电筒,把苏祈遥拉到身后。
"别出声。"她低声说。
黑暗中,两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还在继续。
"哒。"
"哒。"
"哒。"
从三楼,走到了四楼。
然后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林舟的手,放在了腰间的枪上。
她侧过头,对苏祈遥做了个手势——你待在这儿,我上去看看。
苏祈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很用力。
"别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人。"
林舟微微一怔。
不是人?
她刚想问"那是什么",就听到——
"嘻嘻。"
笑声。
小孩子的笑声。
很轻,很脆,像银铃一样。
从四楼的走廊尽头传来。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十几个孩子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楼里回荡。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林舟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是无神论者。
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什么凶案现场没见过,什么恐怖的死状没看过。她从来不信鬼神。
可现在——
她无法解释,一栋废弃了十几年的楼里,怎么会有十几个孩子的笑声。
"走。"苏祈遥在她耳边低声说,"下楼。"
林舟点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楼梯口移动。
就在这时——
"啪嗒。"
苏祈遥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空罐头盒。
罐头盒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笑声戛然而止。
整栋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从四楼往三楼跑。
从三楼往二楼跑。
像一群孩子,在楼梯上追逐打闹。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林舟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握住苏祈遥的手,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可刚跑到楼梯口,她就停住了。
楼梯上,站着一排小小的身影。
都是孩子。
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黑得没有眼白。
他们站在楼梯上,歪着头,看着林舟和苏祈遥。
嘴里发出"嘻嘻"的笑声。
林舟浑身发冷。
她想拔枪,可是手抖得厉害,连枪套都打不开。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就在这时,苏祈遥挡在了她前面。
苏祈遥背对着她,面对着那群孩子。
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稳。
"回去。"
苏祈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量。
"你们不该待在这里。"
孩子们歪着头,看着她。
笑声停了。
其中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睛黑得像两个洞。
"姐姐……"她的声音细细的,"你也来陪我们玩吗?"
苏祈遥没有说话。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前。
——一道极淡的光,从她掌心散发出来。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那些孩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后退。
"司冥的味道……"
"是司冥……"
"她和司冥是一伙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然后"轰"的一下,四散跑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终,彻底消失了。
楼里恢复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握着苏祈遥的手。
苏祈遥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而且……她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苏祈遥?"林舟轻声叫她。
苏祈遥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祈遥!"
林舟一把接住她。
苏祈遥的身体很轻,很凉,像一片叶子。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祈遥!你醒醒!"
林舟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苏祈遥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就是……有点累……"
"别说话了。"林舟打横把她抱起来,"我带你出去。"
她抱着苏祈遥,快步往楼下走。
苏祈遥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弱。
林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像一块冰,在她怀里慢慢融化。
林舟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车停在医院后门的巷子里。
林舟把苏祈遥放在副驾驶上,给她盖了件自己的外套。
然后她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了暖气。
"怎么样?"她侧过头问,"好点了吗?"
苏祈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刚才……"林舟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些是什么?"
苏祈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是……留在那里的孩子。"
"他们走不了。"
林舟沉默了。
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孩子。
都是孩子。
十几个孩子。
死了之后,被困在那栋楼里,十几年,走不了。
林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
"那你是怎么……"她顿了顿,"怎么让他们走的?"
苏祈遥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别过头,看着窗外。
"我说过的。"她的声音很轻,"别问我为什么。"
林舟看着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扫过。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舟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她在害怕。
林舟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默默地调高了暖气的温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了过去。
"吃吗?"
苏祈遥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糖。
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
"我妈的。"林舟说,"她血糖低,我随身带习惯了。"
苏祈遥看着那颗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暖的,甜甜的。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丫头塞给她的糖。
一样的味道。
苏祈遥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影。
"林舟。"她轻声说。
"嗯?"
"今天的事……"
"我不会说的。"林舟说。
苏祈遥微微一怔。
她转过头,看着林舟。
林舟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问。"她说,"你做的事,我也不会对外说。"
"你是我的顾问。这就够了。"
苏祈遥看着她的侧脸,久久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呼呼的声音,和车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过了很久,苏祈遥才轻轻地说:
"林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苏祈遥。
过了几秒,她才淡淡地说:
"你是我的顾问。"
"保护你,是应该的。"
苏祈遥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回答,很林舟。
口是心非,嘴硬得很。
但她没有戳破。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车里很暖。
橘子糖的甜味,还留在舌尖。
苏祈遥忽然觉得……
有个人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