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弹《葬骨谣》时,指尖染着朱砂。
第七弦断了。
不是崩裂,是轻轻一颤,像被风咬断的蛛丝。琴音戛然而止,整座忆火楼的烛火忽地一暗,连窗外飘着的灰烬都悬在半空,一瞬不动。
云昭端着药碗,站在门边,没动。
她穿的是浣衣房的粗布衣,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还沾着昨夜没洗尽的灰。药碗是青瓷的,边沿缺了一角,她每次端都用左手托底,右手扶颈——这样稳,不容易洒。
屋里没人说话。
红绡没抬头,只用指腹抹了抹断弦处,血珠渗出来,滴在琴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没擦,任它往下淌,顺着琴身的裂纹,渗进木缝里。
“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火燎过,“你心跳比昨夜快了半拍。”
云昭没应。她把药碗放在琴案右角——那里有个指甲大小的凹痕,是前天黎烬送药时,袖口刮的。她没看红绡,只盯着那道血痕,看了三息。
红绡笑了,笑得眼角微湿。
“你怕我?”她问。
云昭垂眸,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三道月牙印。她没答,转身要走。
“你认得这疤。”红绡忽然说。
云昭脚步顿住。
她没回头,但肩头绷紧了一瞬。
红绡缓缓卷起左袖。腕上一道旧疤,蜿蜒如锁链,环着骨节,末端没入衣袖深处。那纹路,云昭在云家祖祠的壁画里见过——镇魂锁,锁的是妖魂,也是人魂。
她咽了口唾沫,舌底那枚妖骨簪硌得生疼。
“你娘没告诉你,”红绡轻声,“镇魂锁,是妖族嫁女的信物?”
云昭没动。
红绡低头,重新拨弦。这次没弹《葬骨谣》,只轻轻勾了两下空弦,音色哑,像老人咳嗽。
“你记得你七岁那年,偷溜进祠堂,用朱砂在墙上画了一只蝴蝶吗?”她问。
云昭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没画过蝴蝶。云家祖训,女子不得擅入祠堂,更不准碰朱砂——那是祭血之物。
可她记得。
她记得那晚,母亲抱着她,手指沾着药汁,在她掌心画符。不是朱砂,是血。她说:“昭儿,若有一日,有人问你,你可认得锁链?你便答,认得。但别告诉任何人,你认得它为什么在你梦里哭。”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连自己都骗。
“你记得,”红绡又说,这次声音更轻,“你七岁那年,你娘在你枕下塞了一枚玉蝉。不是白玉,是血玉。你藏在舌底,怕被王嬷搜走。”
云昭猛地转身。
红绡依旧低着头,指尖悬在琴弦上,没动。
“你吞了腐尸血浆,七日不醒,”她继续,“可你舌底的玉蝉,没化。它在等你。”
云昭的药碗,突然从手中滑落。
瓷碗砸在青砖上,没碎,只滚了半圈,停在红绡脚边。汤药泼了一地,苦艾味混着焦糖,渗进砖缝。
红绡没捡。
她抬头,第一次直视云昭的眼睛。
“你不是来送药的。”她说。
云昭没否认。
她只是盯着那道锁链疤,看了很久,久到红绡的指尖开始发抖。
“你……是谁?”云昭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红绡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我是被他亲手烧死的人。”她说,“一百年前,他抱着我,说‘若你再逃,我便焚了整座城’。我逃了。他真烧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琴身。
“可他忘了,我死前,吞了妖族的‘忆火丹’。魂不散,只记恨。他每动一次魔骨,我就多活一息。他每忘一次我,我就多记一分。”
云昭的袖中,那枚妖骨簪,突然发烫。
她没动,但喉结动了。
“你弹《葬骨谣》,不是为了救他。”她说。
红绡没答。
她只是拨了第七弦。
断了。
琴音一断,远处西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冰裂,像骨碎。
云昭知道,那是烬九渊的焚天骨,退了三寸。
她转身,没再看红绡,也没捡药碗。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选我?”她问。
红绡没回答。
她只是把断弦缠在指尖,血染红了琴弦,也染红了她的指甲。
云昭推门出去。
门外,风卷着灰,从走廊尽头吹来。地上有水痕,是昨夜有人泼过水,还没干透。一只黑蚁,正拖着半片枯叶,爬过那道水痕。
她没踩它。
她走远了。
当晚,云昭在药匣底层,又发现一枚妖骨簪。
和舌底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这枚,簪尾刻着两个字:红绡。
笔迹,和她幼时在族谱上见过的妖文,一模一样。
她没点灯,没说话。
她把簪子含在舌底,闭上眼。
窗外,忆火楼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熄了。
第二日清晨,浣衣房的石阶上,积了薄霜。
云昭蹲在石阶边,洗一件玄衣。
水很冷,她没戴手套。
黎烬站在三步外,影卫服上,那道淡绿纹路,比昨日深了半寸。
他没说话,也没动。
云昭洗完,把衣裳挂上铜架。
寒焰,没燃。
她抬头,看了眼西苑的方向。
那里,一缕黑烟,正从窗缝里,缓缓渗出。
像有人,正把记忆,一点一点,烧成灰。
她转身,走回浣衣房。
袖中,那枚妖骨簪,轻轻撞了撞她的牙齿。
她没吐出来。
她知道,它在等。
等她,问出那句——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