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何晏在一阵钟声里,正式意识到自己进了"修仙副本"。
那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现代小区里那种催命似的装修声,也不是学校上下课的电铃,而是一声一声,沉沉地撞在风雪里。
咚。
咚。
咚。
她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天花板。原木横梁,刻着纹路。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
好的。还在修真界。不是梦。
何晏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肚子。饿了。昨晚那碗粥和两块咸菜大概只够撑一个晚上。
她下床洗了把脸——水缸里的水是冰的,激得她一个哆嗦——然后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阴云密布,今天仍旧没有太阳。青蘅姑娘说得对,客雪院的确清净。除了山林中的鸟叫声,四下里特别安静。
没有人。
何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决定去找吃的。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拐过弯,迎面是一道院门。院门没锁,她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更宽的山路,青玉石阶沿着山势向上蜿蜒,半截埋在积雪里,半截没入云雾中,走到一半就看不见尽头。路两边是不知名的大树,银灰色的树干笔直如剑,树皮上覆着薄冰,阳光照上去泛出冷冽的银光。何晏后来知道那叫”霜骨松”,照雪宗满山都是,百年不朽,木质坚硬如铁,宗门的阵基都是用霜骨松的树心做的。风一过,枝头挂着的冰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远处有人在走。几个穿灰白色衣裳的弟子结伴上山,步子很快,像赶时间。
何晏犹豫了一下,决定跟着他们走。理由很简单:修真界的人总得吃饭,跟着人走就能找到食堂。
她跟了一炷香的路。石阶越来越陡,她喘得厉害,但前面那几个弟子健步如飞,越走越远。
何晏靠在一棵霜骨松上喘气,心里开始骂修真界的基础设施建设——石阶修这么陡干什么?不装扶手不装电梯,弟子腿脚好就能上山,腿脚差的直接滚下去?
就在她喘气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
何晏回头。
一个穿深灰衣裳的弟子站在石阶上方,腰间佩着短剑,表情严肃。他上下打量了何晏一眼——看了看她身上的白色衣裳,又看了看她早起没打理、睡得毛茸茸的头发,眉头皱起来:“你是哪个峰的?身份玉牌呢?怎么在巡山路上走?””
何晏心里一慌,立马摆出一副无害的笑:“我是被谢无咎仙长带回来的,暂住在客雪院,今天出来想……想找食堂。”
“食堂?”
“就是吃饭的地方。”
那弟子皱着的眉头松了松,显然是听过昨天谢无咎带回新人的事,可又很快拧起来:“照雪宗是有膳堂,但在外四峰西峰,且少有人去。入了门的修士,引气入体之后便可辟谷,不需要日日进食,只有刚入门的新弟子和负责杂事的外门管事,才会偶尔去膳堂用餐,平日里也是服用辟谷丹居多。”
辟谷,是她理解的那个辟谷吗?何晏的眉毛抽了一下。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对方看到眼睛里的真诚和对食物的渴望:“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就是饿了想吃饭……”
“那也不能乱走。巡山路是值守弟子的路线,你走这边会被当成——”他停了一下,“当成可疑人员。”
何晏在心里翻译:可疑人员就是小偷或者间谍的文雅说法。
“我只是想找饭吃。”
“客雪院的访客若无人带领,不得擅自离开客院范围。有需求的,自该有值守弟子去送饭。”
他顿了一下,语气松动了一些。“我叫申宇,内门值守弟子。你来照雪宗第一天?”
“呃。如果算我醒来的时间,这是第二天。”
申宇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这急冲冲只想吃点饭的样子实在有点可怜,叹了口气。
“走吧,我先送你回客雪院,这会儿估计青蘅已经去了。回头你要是想了解宗门,可以找我。我这个月值巡山路,每天辰时到午时都在。”
何晏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申宇忽然问:“你叫什么?”
“我叫……我失忆了。”
说完,何晏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她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而因为“失忆”的原因,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说出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不属于任何地方的落叶。
申宇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只见眼前的姑娘头微微垂着,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纤瘦的身影站在皑皑白雪之间,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
申宇心里涌上几分歉疚,他放缓脚步,声音更柔和了:“没事儿,弟子记名入册时,你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待以后修为精进,灵台清明,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何晏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瞬:“真的可以自己取名字?”
“当然可以。”申宇被她眼中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一下,不自觉也笑了笑,“照雪宗不讲究那些虚礼,名字就是个称呼,你自己喜欢就好。不过到了元婴期,道号通常由师父或长辈所赐了。”
何晏不在乎道号,她只在乎自己的名字能不能继续用。
名字是父母为她取的,小时候她嫌“晏”字不好认,导致别的小朋友起哄叫她“何日安”。妈妈把她搂在怀里,笑着解释:“晏字是安宁的意思,何日安?日日安。妈妈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宁。”
爸爸的大嗓门也在旁边响起来:“她估计还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解释。晏晏你就记住,你的名字展开说就是‘何时开宴’,什么时候能吃饭呢?爸妈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
小时候她的确没记住妈妈的解释,但她记住了,无论到哪儿,都要好好吃饭。
这个名字,就是她现在和过去、和父母唯一的联系了,是她漫长修真路上唯一能抓住的自我锚点。
两人边说边走,过了一会儿,就远远看见客雪院的方向,申宇给何晏指了回去的路,临走前说了两句:“以后别乱走了。要参观宗门,改天我带你转——走巡山路太危险,石阶结了冰,你又没有修为,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晏乖巧点头应下。
青蘅正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何晏回来,连忙快步迎上来,拉着何晏进了院子,把食盒放到廊下的石桌上,一面打开食盒一面嗔怪:“姑娘你可吓死我了,下次饿了就摇冰铃,我马上就过来,可千万别自己乱跑了,这山里路径复杂,万一掉进冰裂缝里可怎么办?”
食盒一打开,浓浓的麦香混着一丝清苦的药香就飘了出来,何晏的肚子立马咕咕叫了一声,她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住嘛青蘅,我实在饿狠了,又不想麻烦你,就想着自己出来找找路。”
食盒里摆着两块冒着热气的麦香糕,一碗炖得软烂的菌子汤,都是适合病人吃的软食。何晏毫不客气坐下,拿起麦糕咬了一大口,松软的麦糕带着淡淡的甜味,一下子就填满了空空的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一边吃着麦糕,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青蘅,我刚听说,引气入体就能辟谷?那我要是一直不引气入体,是不是一直都能吃饭啊?”
青蘅愣了一下,忍笑道:“自然是能的,宗门膳堂天天都开着。只是引气入体之后,修士吸收灵气就能维持生机,或者服辟谷丹,以免杂质入体影响修行。”
“哎——”何晏夹起一块菌子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叹口气,含糊道:“人生大事,吃喝二字。
"修士以修行为大事。"青蘅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何晏却摇摇头,咽下嘴里的菌子,不赞同地说:“那这生活也太单调了。”
青蘅无奈地摇头:"可得长生。"
何晏认真想象了一下整日都在打坐、修炼、吃丹药,连口热乎饭都不吃的日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发自内心地说:"如果长生的代价是不吃饭,那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吃完饭,何晏关上窗,坐回榻上,闭上眼睛,试着感受身体。
她要试着了解一下这副身体了,如果不出意外,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长租房了。
昨天谢无咎说她在昏迷时有”灵息波动”,灵息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但她确实感觉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很淡,很冷,像血管里流着冰水。
她试着深呼吸。每次吸气的时候,那股冷意会微微涌动一下,然后沉下去。
“这就是灵息吗?”她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
何晏也不指望有人回答。她只是觉得这股冷意很奇怪——不像她自己的东西,倒像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一直在等着她发现。
她试着更专注地去感受。
继续深呼吸。
吸气——冷意从四肢末梢缓缓涌向胸口,在胸口的某个地方盘旋了一下,然后沉下去。
呼气——冷意沉到丹田位置,安静片刻,缓缓逸散。
再吸气——这次冷意涌得稍微明显了一些,在胸口多停留了一瞬。
何晏觉得有点意思。这像是一种呼吸法——吸气引导,呼气沉淀。
她反复试了几次。到第十几次的时候,胸口忽然有一丝热意闪过。
很淡,很短,像火星一闪就灭了。
何晏愣了一下。冰冷的寒息里突然冒出一丝热意——就像在一杯冰水里滴了一滴热水。
她试着重现那个感觉,但热意没有再出现。
何晏正在努力理解这幅身体,院门口此时传来了脚步声。
是谢无咎。
他今天穿的还是白色衣裳,换了一件但样式差不多。看见何晏房门紧闭,便站在门外,轻轻敲击门框:“何晏?”
何晏睁开眼,那股冷意随着她的注意力转移而在体内散开。她赶紧应声,起身去开门。谢无咎神色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出来。
“听说你出去乱走了。”
“我找食堂。”
“修士多辟谷。”
“我知道了。修真界不鼓励吃饭。”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手轻轻一抬,一个纸包出现在廊下石桌上。
里面是三个糖饼和几个小巧玲珑的点心。
何晏的眼睛亮了。
“这是——”
“山下买的。路过顺手。”
路过顺手。何晏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谢无咎知道她出去乱窜找吃的,然后”路过”山下买了糖饼和点心。救命恩人都这么说了,她能拆穿吗?当然不能。
何晏弯了弯眼睛,拿起一个糖饼咬了一口。
糖饼还是热的,里面包着脆香的坚果碎,嚼起来软糯香甜,随机馋哭一个隔壁小孩。
“谢了。”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谢无咎看她吃的开心,微微有点走神。
何晏一口气吃了两个,第三个包起来留着。谢无咎看她吃得差不多了,开口道:
“师兄今晚出关。明日辰时,我带你去见他。”
何晏刚刚因为吃了甜食而放松的神经瞬间紧张起来。
来了,传说中能掐会算的掌门,照雪宗最大领导,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待定师父,明天就要对她进行面试了。
此次面试的意义,不亚于普通人裸面顶级大厂终面、考公上岸最后政审、外加导师双向选择保研复试三重叠加,容错率几乎为零,成败直接决定她能不能顺利开启在照雪宗“合法”活下去的副本。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何晏脑子里蹦出这句千古名句,她赶紧使劲摇摇头,把这晦气的念头甩出去,然后谨慎地问:"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自我介绍、入宗申请、个人简历?"
谢无咎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双手手指已经无意识绞到一起的姑娘,她的表情丰富且直白,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她心里有多紧张。至于简历?听不明白但估计是胡话可以忽略。
“不必。”
谢无咎转身走的时候,何晏注意到他的步伐顿了一瞬——极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就像他本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晏把剩余的糖饼和点心收好,靠在石桌旁想事情。
她现在的情况是:穿越到修真界,人生地不熟,身上没有钱,没有点亮任何技能。目前最熟悉的人,就是谢无咎。
谢无咎这个人——说话少,做事干净利落,不解释多余的东西。他把她带回来,给她送吃的,对她很照顾。
至于他为什么照顾她——“掌门师兄算到有弟子缘分的人”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何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掌门”算到”有弟子缘分的人,方向在”下界”——然后谢无咎去”找”,发现她”昏迷不醒”——然后带回来。
这个流程太顺畅了。顺畅到像提前排练好的。
但她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