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在照雪宗主殿等着何晏。
主殿名为听玄殿，建在照雪宗主峰照雪峰的最高处。
客雪院所在的停云峰与主峰离得不算近，谢无咎御剑带着她，从客雪院一路飞过重重雪峰、冰瀑、悬空的廊桥。
谢无咎给飞剑设了个简单的防护罩。何晏不觉得冷，但她实在对这种脚下只有一把窄窄的剑、没有任何安全感的交通方式感到恐惧，全程只敢死死攥着谢无咎的袖摆不松手，直到飞剑稳稳落在听玄殿前的玉阶上，她脚沾了实地才敢长出一口气，腿肚子还有点打颤。
修真界肯定没有道路交通安全法，她确信谢无咎刚才的飞行速度绝对超速了。
谢无咎并没有催促何晏，而是让她先缓一缓。何晏两手撑着膝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翻涌的眩晕感。
“跟我来。”谢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何晏直起身，跟着他踏上玉阶。
何晏站在长阶尽头，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不像行政楼。
像某种仙侠电影里最终决战前才会出现的场景。
照雪主峰的峰顶直插云海，听玄殿便立在云海中央，殿基一半嵌入山石，一半像悬在云上，飞檐覆雪，檐下冰铃被云雾浸得透亮。
云海一眼望不到边际，像一片终年不化的白潮，沉沉铺在山巅四周，风吹过时，云浪翻涌，露出云下幽蓝色的冰崖和隐约悬空的石桥。
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清亮的鸣叫。
那声音不高，却很远，像玉石相击，又像风穿过冰洞。
何晏下意识往云里看。
翻涌的云雾间，有一道修长的白影缓缓游过。它像鹤，又比鹤大得多，双翼展开时几乎能遮住半截石桥，尾羽末端拖着一抹冰蓝色流光。它没有落下来，只在云海中绕殿一周，便重新隐入雾里。
何晏愣了一下。
这身形她见过。
不是在云里——是在冰湖里。
适才路过一处山峰半山腰的冰湖，湖面明明结着厚冰，却有几只白色小鸟从冰下游过，羽毛像水一样散开。她当时以为那是某种好看的水禽，没想到和眼前这只是一家的。
“那些鸟……”她脱口而出，“我刚才在冰湖里见过，也是白的，但没有蓝尾，比这个小很多。”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似乎意外几乎全程闭着眼的她竟然留意到了。
“那是雪翎鹤。”他说，“你在湖里见的是幼鹤。”
“幼鹤？”
“雪翎鹤幼年栖于冰湖，以水中灵鱼为食，尚不能飞。”谢无咎语气仍淡，“待灵息养足、尾羽末端转蓝，便能离水御风，迁来云海栖息。”
何晏张了张嘴。
她看了看脚下翻涌的云海，又回想山下那片冰湖。
同一种生物，幼年活在冰面以下，长大了飞到云里。
“所以它们小时候在水里游，长大了到天上飞？”
谢无咎点头。
何晏沉默了两秒。
修仙界的物种分类系统，她算是见识了。
两栖。
不是蛙类那种从水里跳到岸上的两栖——是从冰湖直接升级到平流层的两栖。
她觉得照雪宗的生态环境远比她想象中离谱，也远比她想象中精彩。
谢无咎继续道：“雪翎鹤一族常年栖在听玄殿外的云海里。若有外人擅闯，云海会先困人，它们会示警。”
厉害了。云海自带安保系统，还配了空中巡逻队。何晏默默在心里给照雪宗的安保评级调高了两档。
不管内心戏有多足，她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要进行终极面试”的肃穆表情，随着谢无咎进入大殿。
沈青崖，照雪宗掌门，化神期修士，道号凌虚上人。
他坐在大殿侧面一间静室中，眼睛微微阖着，手上不停掐着法诀，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光。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眼神落在窗外的云海上，难得有几分萧瑟之感。
“天机莫测，以终为始，以始为终。罢了，终归是最后一次了。”
于此同时，何晏正随着谢无咎穿过听玄殿肃穆的正殿，拐入侧廊，绕过一道屏风，来到静室门前。她抬眼偷偷往里看，只见一位中年修士坐在蒲团上，穿一件灰白色的宽袖道袍，头发花白——不是苍老的花白，而是天生就带灰白的花白——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纹。
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过来。”
两个字。语气像叫邻居家的孩子进门吃西瓜。
何晏往前走了几步，拿不准该怎么行礼。鞠躬？拱手？跪下喊万岁？
她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方案——微微低头，说”掌门好”。
沈青崖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叫师父。”
何晏愣了。
“无咎跟你说了吧，你我有师徒缘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门下弟子。”
何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掌门可能会盘问她来历，可能会试探她的根骨，甚至可能直接把她丢进什么测试阵法里。但没想到，他直接认了徒弟。
修真界的大佬收徒这么随意的吗？
“我……”何晏犹豫了一下，“掌门，您什么都不问，就收我？”
“问什么？”沈青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抬眼，平静而温和的眼神落在何晏身上：“听无咎说，你前尘尽忘，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晏点了点头，脑子里一团乱麻，嘴上下意识应了：“是……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沈青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也无妨。修行路上，本就是不断放下过往，才能走得更远。你既然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照雪宗的弟子，是我的徒弟。过去的事，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深意，“重要的是你往后怎么走。”
何晏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掌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原以为会面对审问、怀疑、试探，却没想到是这般温和的接纳。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师父……”
沈青崖微微颔首，“嗯。”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名字呢？有什么想用的字？”
何晏定了定神，开口道：“我想过了，就叫何晏，可以吗？”
“何晏……”沈青崖摸着胡须品了品，笑着点头，“好名字，清晏安宁，合照雪宗的性子，就叫这个吧。”他用手掌虚虚拂过玉牌表面，一道柔和的金光闪过，玉牌上浮现出“何晏”二字，字迹古朴大气，其间有灵光流转。待灵光慢慢消散，名字随之隐入玉质深处不显，整块玉牌便透出了温润的光泽。
沈青崖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灵光没入何晏眉心，转瞬即逝。
何晏心头微轻，冥冥之中好似和玉牌之间生出了一丝奇妙牵绊。
但她根本没空细细体悟这份宗门羁绊，此刻她满脑子只剩一个惊天大发现，震惊得差点当场破功。
她、居然、看得懂这里的字！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穿越异世界秒变文盲、从零开始学识字的艰苦准备，甚至脑补出自己熬夜抄字、苦学修真古文的内卷画面。
可刚才何晏二字，虽形制独特，近似上古篆体，却比寻常篆体更简约流畅，笔画脉络间暗藏规整韵律，与她熟知的现代汉字足有七分相似。
不用费力揣摩、无需刻意破译，只需一眼扫视，字义便自然而然映入脑海、通透易懂。
何晏心底瞬间狂喜炸屏，疯狂暗自庆幸：
得救了！穿越最大危机直接减半！
别的穿越者入修真界，开局睁眼两眼一抹黑，看书像看天书、招牌如同乱码，全程举步维艰。
还好她自带识字buff，不用从零扫盲、不用拜师学字，完美避开异世界文盲地狱开局！
只要认得字，就能看功法、读典籍、啃规则、摸福利，至少在修仙卷场里，率先保住了基础通关门槛！
她接过玉牌，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渗入经脉，让她精神一振。
白色的玉牌正面有浅浅的云纹，“何晏”二字已经看不到了，玉牌正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雕刻着一枚极小的山峰印记，泛着赤红色的流光，看上去就像她所在这座山峰的微缩版。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照雪宗弟子凭证。滴血认主，往后进出宗门、领取月例、查阅典籍，都靠它。”
何晏用手摩挲了一下玉牌，她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正宗宗门官方录取通知书，持证上岗、合法挂靠！
有了这东西，她总算告别了三无流浪人员身份，不用再整日惶惶飘忽、像个随时会被世界剔除的路人背景板。它就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捅开了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的那层陌生隔阂。
何晏暗自长舒一口气，将玉牌郑重地系在腰间，瞬间安全感拉满。
这是她在修行路上的一小步，却是通往回家路上的一大步。松弛有度、低调发育，苟住不浪，稳步升级，终极目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