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种!”
刺耳的狞笑声中,裴川被再次按进泥浆里,腐土混合着泥水灌进口鼻,呛得他肺腑灼烧般疼痛。
他刚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满是伤痕的手就被死死地踩住碾磨,瘦白的皮肉透出血色,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就连腹部也被那群人狠狠地踢了几脚,钝痛顺着身体蔓延让裴川想吐,本能地张开嘴巴喘息却又灌进几口泥水。
【小裴,还能站起来吗?再这样下去你当真要在此殒命了。】苍老如擦刮树皮般的声音在裴川识海中响起,白发老翁在裴川识海里不住地踱步,却无法凝出实体给裴川提供助力。
【不行……我动不了。】
裴川紧咬着牙关,铁锈味充斥口腔,他却已无法分辨是脏腑受损的内伤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尖,意识模糊之际连疼痛的部位和程度都难以分辨,但濒死的感觉仍然让他浑身发冷战栗。
裴川本来半步筑基,这些玄冥宗的练气期弟子,即使有人数优势也不会将裴川逼到毫无招架之力的地步,变故生在他识海中那个名为越千山的陌生神魂上。
越千山本身对他没有恶意,但过于强悍的神魂融入识海时还是让裴川陷入了昏迷,再醒来时他的修为散尽,丹田也因受到冲击布满了裂痕,至今无法容纳灵力,更别提修炼了。
感知到裴川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越千山心急如焚,枯瘦的魂手想归拢裴川涣散的意识,却只触到一片虚无,就连凝出一丝魂力护住裴川的心脉都做不到。
说到底,裴川落到此番境地全赖他。
“裴川,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带头的小胖墩蹲下身来,揪着裴川的头发拎到自己面前左右打量,对他满脸血污的狼狈模样甚是满意。
“本来看你快要筑基,还担心你进了内门后不方便找你了,你倒好,出去一趟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废人。”
周围人跟着他说的话啧啧摇头,面上遗憾惋惜,眼里的幸灾乐祸却全然没有遮掩。
“天赋异禀又如何,被掌门亲自捡回来又如何,这么多年不还是让你在外门自生自灭,如今变成废人照样被逐出宗门。”
“忮忌我到这种程度……”裴川费力地扯扯嘴角,气若游丝,“你们这样的人,就算没有我也注定无为一生。”
“闭嘴!”那胖墩怒吼一声,将薄薄的灵力凝聚在手上,像丢一个废弃的物品一样蓄力将裴川扔下了宗门的石阶,稚气尚存的脸上嵌着一双被怨恨的火焰灼烧的眼睛,幽幽之火焚尽了青涩的理智和道义,死死盯着裴川滚下石阶的身影。
凭什么他生来就天赋异禀,凭什么他身世凄惨还能摆出一副安之若素的嘴脸。他们看着裴川,就像在看一面镜子,清晰地照见自身的平庸、懒惰,还有面目全非的自己。
在裴川以前,他们也算是按部就班地修炼、生活,即使没什么耀眼的成绩也比凡人要好得多,还是族中长辈的骄傲。就连授业长老都说他们有望成为外门弟子中第一批筑基的人。
都是因为裴川,害得他们不像自己了。
青石阶蜿蜒到山下,远端隐在浓雾里,一眼望不到头。
亲眼看着裴川的身子沿着石阶一级一级滚落到视线不可及处,身体磕碰石棱发出的闷响也渐渐湮没在山中的浓雾里,几人施法抹去了沿途的血迹,转身离开。
这颗搅得他们心绪难平的心头刺今天终于被拔除了。
美好的人生又重回正轨……
山门下,满身是血和污泥的裴川呼吸微弱,最后的意识也将要陷入混沌。
无法聚焦的视线落在他眼前的一小棵杂草上,纤嫩的草叶刚刚费尽力气从石缝里钻出来就被滚下山的自己压折了,无力地耷拉着。
恍惚间,漫天芦花再现眼前。
那是裴川的故乡。每到这个时节,芦花纷飞,落得一地雪白,炊烟袅袅的家就安在这样绵软的苇色之中。
他撑着意识去回忆村中的一切,可涣散的思绪如同风中苇絮,轻飘飘地越飞越远。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往后也没有机会了……
【小裴!裴川!!】越千山焦急地喊着,裴川重伤之后识海也变得一片漆黑,寄住在识海中的越千山被屏蔽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当年费尽心思续了一抹残魂,结果没能再临仙途不说,还白白害一个小辈丢了性命,越千山越想越是怅然,也放任自己的神魂随他一起沉寂下去。
濒死之际,带着叹息的女声如掠过苇塘的风,将落地的芦花重新托起,浅淡的金光顺着她的指尖渗进裴川身体。
“怎么落到这般境地……”
裴川费力地睁开眼睛时,自己已被来人稳当地抱在怀里。
本是暮秋时节,他却不合时宜地闻到了春天草木萌发的气息,这气息驱散了周身的血腥味,让已经濒死的身躯渐渐有了知觉。
抱着裴川的女子眉如远山,目似春水,低头望向他时恰有秋风起,山林间千叶万叶,簌簌鸣歌。
一种陌生而剧烈的感觉攫住裴川的心脏,从胸腔到四肢都开始发麻。
他不知这人是谁,也不知这人要将自己带去哪里,在她辨不出任何情绪的注视中裴川呕出一口血,混合着些许泥渣弄脏了她的衣襟。
裴川艰难地动了动唇瓣,他是想道歉的,想对她说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但他实在没有那么多力气。
令殊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胸口的血渍,又看着这个命悬一线的小少年。他满身血污,不安地蜷缩着身体,眉毛因痛苦蹙起,看着令殊的目光带着希冀,无言地向她求助。
“休息一下吧,不会有事了。”
令殊话音刚落,裴川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怀抱着这具因为营养不良而过度瘦削的身体,令殊穿行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古树林中,直到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处开阔地。潺潺溪流旁伫立着白墙黛瓦的房屋,与山水墨色融为一体。
这是令殊相中的山谷,她在这里准备了一方小庭院。
推开门扉,屋内因无多少家具而显得有些空荡。
令殊把裴川放到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动作轻柔。
这一路她都在想,自己不过小憩了一会,为何这个由她一段肋骨为基底、天地灵气为血肉所化生的人类就已经长到了十余岁,力量还如此薄弱,若是自己再晚来一步,他多半就在那里殒命了。
诸多疑点缠绕心间,可这小骨头却沉沉昏睡着,无从解答。
令殊指尖抹掉裴川脸侧的大块泥渍,拉过锦被给他盖上,准备到附近找一些能用到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