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山谷人迹罕至,林木葱郁,物种丰富多样,这也是令殊选择在这里落脚的主要原因。
很久以前令殊曾来过这方世界,那时她便已经移栽过绝大部分植物,如今岁月流转,草木形态早已不同于从前,好在生物的演变有迹可循,要辨认一些草药对令殊来说并不是难事。
止血化瘀的、生肌续骨的……想着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令殊仔细地在千万棵植株中寻找。
山中雾气弥漫,泥土湿滑,行走时要格外注意脚下。
对令殊来说她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这个。
对旁人却全然不同。
她选择落脚的这处山谷名为寂幽山,灵气充裕,腹地更是滋养出了不少珍贵的药材。她手中捏的几种灵植虽然并不罕见,但胜在年份长、药力足,就算拿到修士的集市上也能卖出不菲的价格。
地上有钱,还能有人不知道捡吗?
然想进山谷捡钱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寂幽山地势险峻复杂、常年雾气环绕,除了大把的灵植,还有许多山灵野兽生活在此。它们不曾见过人类,领地意识极强,总体数量和实力不明,还有许多产生了异变的毒虫毒蛇……
总之抱着侥幸心理前来的寻宝者大多在无知无觉中成了这座山谷的养料,连骨头都没有留下。修士尚且如此,遑论凡人。
是以瞧得上这山中财宝的没命拿,实力够强的又瞧不上这些花花草草,久而久之这里也就鲜有人踏足了,寂幽山因此得名。
但令殊哪里知道这些民间的说法,她一直忙着找人,还没去过市井。
握着草药的手轻飘飘一挥,正好碰到了一张蛛网,织得整齐的薄丝毯瞬间便只剩下几缕细丝可怜地在空中晃荡,忙碌了一整天的蜘蛛吊在半空呆滞地看着自己吃饭的家伙毁于一旦,半晌没缓过神。
“我不是故意的……”令殊抱歉地笑笑,伸手将它接下来放到了树上。
有令殊巴掌大的蜘蛛毛茸茸地和她面面相觑,螯牙快速摩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带着一些心虚和愧疚,令殊后退几步想离开,却靠进了身后的灌木丛里。
茂密枝叶中发出细细簌簌的动静,而后伸出一个巨大的脑袋,缩成一线的兽瞳紧盯着令殊。
令殊:“……”
就说此处物种多样吧。
它挪动庞大的身体从灌木里走出,完全出现在令殊面前时,硕大的体型像一座小山,影子完全将令殊包裹其中。棕黄色的毛发泛着油润光泽,厚实的熊掌前端指爪尖利,沾着泥土和新鲜的肉屑——它正在进食,令殊这一退,就到了它捕猎和吃饭的地方。
酷似熊类的兽头鼻翼翕动,对着令殊深深嗅了又嗅,令殊没有妄动,任由它嗅闻,直到原本如针的细瞳慢慢散开,变得圆润晶亮。
接着,它一爪子拍在令殊手中的草药上。
令殊看看巨熊,又看看那些药材,“你也需要吗?”
巨熊像模像样地点了点脑袋,令殊看着想笑。
她认真打量了棕熊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它圆滚滚的腹部,了然道:“你需要的那种是不太好找,跟着我吧。”
巨熊仰天嚎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令殊身后,像个巨大的影子。
它好奇地看着她的裙摆像浪花一样起伏在草木间。原本月白色的裙摆已经沾上了泥土,它一掌下去又染上草汁深浅不一的绿色。
令殊回身拍开它惹事的熊爪,“这东西很难洗。”
巨熊眨巴着琥珀金的圆眼低头看她,一副不解的表情。
令殊叹了口气,把分好的另外一捧药草放到它面前,“都找齐了,去吧。”
晶莹的兽瞳变得更加温和,它低头亲昵地贴着令殊,力道之大,把她推得踉跄一步,水润硕大的鼻子蹭得令殊衣服更脏了。
令殊避无可避,索性伸手揉了揉凑到自己面前的熊头,皮毛触感算不上柔软,但足够厚实暖和,想来已经可以支持它安然度过冬天。
令殊摸够了,轻轻推开它,它才满足地抖抖耳朵,叼着药草离开。
棕熊奔跑带来的震颤感逐渐减弱,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小屋走去。
令殊换掉了身上的衣裙,泥土和草汁还有裴川的血把月白色的云锦染得花花绿绿,如今堆在浣洗用的木盆中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重新换上一身烟青色的交领长裙后,令殊着手给裴川煮药。
家具本就不多,厨房的布置更是简洁,只有一个基础的灶台、案板,一个放餐具的橱柜,空荡荡的就连食物都没有。
小火炉上的药锅咕嘟作响,棕绿色汤液在翻腾中依稀可见被随意撕开的叶片,散发出药草苦涩的气味。
令殊掀开盖子,用木勺搅了搅。初次熬药,她虽然有理论知识,但实践起来也没谱。
看着锅中开始变得浓稠、几乎要成凝半流体的药汁,令殊估摸火候已到,捂灭炉火,将汤液仔细盛出后又把煮软的药渣均匀地铺展在几张布条上。
她端着托盘走进安置裴川的屋子,刚醒来的裴川正挣扎着想从榻上坐起,动作牵动了伤口,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除了腹部,还有哪里伤到了?”令殊问他。
“背上也有几处。”裴川的声音哑得厉害,说话时嗓子刀刮一样的不适感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眼眶泛起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令殊的脸。还没缓过神,就有湿热的触感贴上侧脸,轻飘飘地摩挲。
是令殊用温水浸湿帕子,拧得半干后在帮他擦脸上的脏污。
不习惯这样的照料,裴川僵着身子,下意识偏头想要避开。
“不……我自己来。”
令殊摇头,没答应,“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没有。”裴川不自在地抿抿唇,还是乖觉地递出双手给令殊检查。
细瘦的手上关节并没有变形,但满是还在渗血的伤口,有的伤口很深还卡着细小的沙石。
令殊耐心地清理干净,最深的几个伤口缠上了包着药渣的布条。
裴川全程僵硬地举着双手,眼看着令殊把它们缠成馒头。
这下他真的无法自己动手了。
于是又硬着头皮任由令殊给自己擦了手臂和脖颈,被她无意间触碰到的地方哆哆嗦嗦起了鸡皮疙瘩,半天才消下去。
周围很安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吗?自报家门?裴川不知道,他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景,只觉得此时做什么都不大合适。
但令殊看起来面色如常,裴川即使十分不自在也不好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更何况还是她救了自己。
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擦拭干净,令殊左右检查过两遍,问到:“衣裳还能自己换吗?”
终于等到她开口说话的裴川忙不迭地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令殊看出了裴川的别扭,将几套崭新的衣袍和被罩放到了裴川床尾。
“你先将衣裳换了,待会我帮你净发。”
“不必再麻烦……”
令殊瞥了一眼裴川缠着布条的手,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我去烧水,一刻钟后再过来。”
话一说完,就带上门离开了,留下裴川呆坐在房间里。
他神游般挪到那几套衣裳面前,都是简单的款式,颜色浅淡,用料却极好。
这人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身上分明一点灵力也没有,行为也与凡人无异,却忽然出现在玄冥宗山门下。且这房舍布置虽简单,家具和用品却又质量上乘,做工考究。
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为何要救自己呢?
他的身上分明已没有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