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殊纤长的十指穿梭在裴川发间,指腹轻柔地洗去那些干涸的泥渍。
裴川的头发黑而柔韧,打湿洗净后有绸缎般的光泽,从令殊的角度看去,他睫毛纤长而鼻梁挺直,因为年纪尚小看起来有几分精致的可爱。
令殊又想起找到裴川时他奄奄一息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被伤得这么重?”
“晚辈裴川,今年一十有二。”
自令殊帮他净发起,他就因不习惯这样的触碰而一直紧绷着神经,现在听到令殊的话立刻就打好了腹稿。
“晚辈此前为玄冥宗的外门弟子,意外丹田受损,修为散尽,被逐出了宗门。”
“十二岁、丹田受损……”令殊皱着眉,喃喃重复了一遍。
“幸得前辈相助,侥幸活了下来。”裴川说着,想起来向令殊行礼道谢。
“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头发还没擦干。”
挣扎着起身到一半的裴川又被令殊按回榻上,带着浅淡馨香的方巾包裹住他的脑袋,片刻后又移开。
“我叫令殊,你可以叫我姐姐。”令殊仔仔细细攥干裴川发梢的水分,说道:“这里只有我一个,我不是修士,你要是没有别的去处可以留下来,正好和我做个伴。”
“这太过叨扰前……姐姐。”
“怎么会是叨扰呢。”令殊的眼睛在烛光映照下悦动着波光,好像有无尽的生机和善意蕴蓄其间,裴川猝不及防对上后又慌张地转向别处。
“我就是觉得太冷清才把你带回来的。”
令殊都这样说了,裴川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只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好”字。
头发擦干,令殊将裴川塞进新换过的褥子和被罩里,端来已经凉好的那碗汤药。
裴川甫一接过就大致辨出了里面有哪几味药材,同他手上包的是一样的。但因为被撕得稀碎又熬煮过许久,无法得知具体的年份。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喝过这种汤剂了,自七岁拜入玄冥宗起,他就和修士们一样平时服用和交易都是用丹药。
看着自己手上这碗因为过于黏稠而显得有些怪异的棕绿色药汁,裴川没有多想就仰头将它一饮而尽。
他相信令殊不会在里面下毒,或者说他觉得下毒也没关系。
一个人犯不着亲力亲为地救了另一个人之后,再熬一碗药将其毒杀。
汤药熬煮时间长,气味熏人,入口苦涩而辛辣,还有一些未完全滤去的药渣。
裴川却像没有味觉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瓷碗交还给令殊。
“真乖。”令殊轻轻拍了拍裴川的头顶,这样哄小孩的举动又引得后者愣神。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谢谢姐姐,我不饿。”裴川抿掉嘴边的药汁,摇头说道。
其实裴川还没有辟谷,再加上丹田破裂,已经与凡人无异,但现在天色已晚,他不想再麻烦令殊,就摇头说自己不饿。
闻言令殊却当真松了一口气。她没有饥饿感,还好裴川也不饿,要是饿了她现在还真没有什么能吃的。
“今晚好好休息养伤,内丹的事等伤好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裴川想说不用,内丹也好、受伤也好,都是修士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会自己解决。
令殊是凡人,不该为这些事情操心。
但看着令殊,拒绝的话他又说不出口,只能点头说好。
令殊嘱咐他早点休息,离开时还特地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裴川试着在识海中联系越千山,仍然无人应答,几番尝试无果后只好作罢。
四下一片黑暗,窗外的虫鸣反倒显得屋内更加安静了。
他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脑袋却因为汤药中那几味安神的药而越发昏沉,整个人连同意识都被包裹在锦被里,这是目前为止他睡过的最柔软的床榻。
很小的时候他和弟弟睡一张床上,垫褥很薄,下面一层就是木头做的床板,盖的是娘亲弹的棉被,有空的时候娘亲还会坐在床边给他们讲故事。但那段短暂幸福的日子已经过去许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久到他会怀疑这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所以他有时会想,如果人从出生起就可以记住度过的每一天就好了,这样回忆起来的时候也不至于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件事可想。
再后来到了玄冥宗,睡觉的时间都换成了修炼打坐,自然也无心再去关注睡得舒不舒服。
今天裴川第一次醒来时还不能动,令殊也不在,柔软温暖的床榻就像一个过于温柔的陷阱,让他产生了不断下陷的错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种柔软,进而接受了自己又一次活下来的事实。
那群人说他身世凄惨,他倒是从未这样觉得过。
在家的时候母亲父亲待他很好,到了玄冥宗修炼也算有些资质,丹田裂了被打成重伤,又极其幸运地被救了下来。
他想,只要活着总能找到修补丹田的办法,他不着急。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内丹修补不好也没关系,每个人生来本就都没有修为这种东西,没道理一朝失去它后要去寻死觅活。
想通这些之后,裴川又想起令殊,他觉得她的名字特别,人也特别。
令殊是凡人,去采那些药要花费的精力肯定比修士要多得多,更别说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
裴川虽然对周边的环境不了解,却也知道她给他用的那些药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
还好令殊没有受伤……
是她救了自己,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欠她一条命。
但是好端端的,人家要他的命做什么?
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半天,裴川还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用来报答令殊的,抵不过逐渐发力的药效,他皱着眉沉沉睡着了。
一墙之隔的令殊倒是没想这么多,顺利把裴川留下后令殊表情都松快不少。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小憩一会,却一觉睡过了十二年光阴,迟到的这些日子,裴川无端受了许多苦。
此前还担心他性格冷淡,以为劝他留下会费上一番功夫,没成想只是三两句话的功夫。
不管怎么说,今日找回了这个由她肋骨化生的生灵,往后的时间,她就不会独自在这条无尽的岁月之河中跋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