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花朝坐在高处，只能看到那方小小的漆黑的入口，内里的一切都无从窥见。
但能看到先前被压制的气息，在公叔曜进入戏楼之后，像一锅被投入冷水的沸油，瞬间炸裂开来。
一波接一波的黑色气浪从戏楼中央露天戏台向外席卷，冲击在光罩之上，荡开连绵嗡鸣声响，与不远处撤离的百姓的脚步声交织。
原本沉寂的南溪城，转瞬便被骚动吞没，连天上的日头也隐入了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晦暗。
公叔曜稳步行至大堂正中。周身纯阳灵气凝作一层轻薄结界，任凭气浪冲击，步履不带半分犹豫。那淡金微光在沉沉灰雾中格外醒目。
戏楼内并非预想中的断壁残垣。
这里光线昏暗，但依稀能辨认出戏台和桌椅的轮廓。
公叔曜墨色的眼眸扫过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最后落在那高高的戏台之上。
“出来。”
他的声音在戏楼里却回荡地格外清晰，“装神弄鬼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话落间，那翻涌的气浪停了下来。
“咿——呀——”
回应他的是一声婉转悠长的戏曲唱腔。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缥缈又凄切，仿佛含着化不开的浓愁。
唱腔穿透建筑的阻隔，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传到楼外所有人的耳中。
颜花朝眉头微蹙，若非戏楼周遭妖气浓郁，这般深重的怨念，不知情的人怕是要将其错认为厉鬼。这妖可是有什么冤屈？
而随着这声唱腔，原本死寂的戏台之上竟凭空亮起两盏幽绿色的灯笼。
灯光之下，一个身着华丽戏服，头戴珠冠凤钗的身影正背对着台下梳理自己的水袖。
那套戏服精致绝伦，层层叠叠的刺绣在幽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而那身影的动作看似从容，却也透着一股僵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束住手脚牵引着摆动的提线木偶。
片刻后，似乎是整理妥帖了，那身影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定睛一看，那是一张涂抹着厚重油彩的脸，青白色的底，眼角用墨线勾出两道长长的妖异的弧度，唇色殷红如血。头上的珠翠凤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只是，那张油彩斑斓的脸上，没有眼睛。
原本应该是双眸的地方，是两个空洞洞的深不见底的黑窟窿，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那空洞中逸散出来。
公叔曜手中的沉渊剑微微一沉，看着那没有眼睛的伶人，低声道：“执念成妖，以怨为食，在此作祟已非一日。”
“嘻……嘻嘻嘻嘻……”
那伶人妖发出尖锐不似人声的笑，一声高过一声，空洞的眼窟正对着公叔曜的方向。
“我的眼睛呢……我的眼睛……谁看见我的眼睛了？”
她的声音时而尖利如指甲刮墙，时而又婉转如泣血杜鹃，听得人头皮发麻。
公叔曜没有应她，只是将剑平举，剑尖遥遥指向戏台上的身影。
那伶人妖见公叔曜不答，歪着头，动作滞涩而诡异，自顾自说道：“他们都来看我唱戏……都来看我……直到那场火……”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用力的吸气声，下一瞬，整个戏楼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那两盏幽绿的灯笼火焰蹿动地猛烈，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扯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怪物。
“是你……是你身上的味道！”她猛然尖啸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捉妖师……挖了我的眼睛！烧了我的戏台！！”
伴随着这声尖啸，她身侧宽大的水袖猛然甩出，与数十道凝如实质的黑色妖气一同化作利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铺天盖地地朝公叔曜袭来！
公叔曜眼神一凛，左手掐出一个剑诀，右手手腕轻旋，沉渊剑发出清越铮鸣。剑身上的纹路瞬间被点亮，流转起内敛的金色光华。
那些呼啸而来的黑色妖刃，在触及剑身三尺范围的瞬间无声消融。
而后剑势不止，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剑气自剑尖迸发而出，其势如虹，瞬间贯穿整个大堂，直取戏台之上的伶人妖！
一边是狂乱暴戾声势浩大的怨气洪流，另一边却是沉稳凝练，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寂静剑光。
“铿——！”
刺耳的金属交击声从戏楼内炸响，震得远处穹顶之上，颜花朝脚下的瓦片都微微一颤。
罩在广乐楼外围的光罩结界，更是猛地一晃，被震出几分残影。守阵的银刃卫们嘴里念诀，纷纷往阵法里注入灵力维稳。
伶人妖被这一剑的巨力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戏台的木板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她终究是挡住了。
水袖化作两面漆黑的布满诡异蠕动的油彩花纹的盾牌，硬挡那道磅礴剑气。剑气与袖盾碰撞之处，金光与黑气互相绞杀，迸射出无数细碎的火星。
颜花朝终于坐不住，脚尖轻点，化成花瓣散开飘去，又凝聚成人形，悄然无声地落在距离广乐楼最近的一处飞檐之上。隔着四象阵的金光罩，这个位置，戏楼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执念成妖？”颜花朝喃喃低语。
她仅有三百余岁，平日久居妖界王庭，此等妖物，若非来到凡间，她从前并未亲眼见过。
而这伶人妖，其实是一代代看戏之人的悲欢和伶人毕生的寄情，叠加戏楼周遭天地灵气，经年累月慢慢凝聚而来。
和那些寻常吸收日月精华，苦修成形的妖怪有些不同。本质是对戏曲的执念，说到底，可谓是活过来的死物。
以情绪凝集的实体没有灵智进退，被缉妖司烧了戏台剜了眼，等于被夺去立生于世的根本，残存的万千悲苦扭曲疯长，只遵循恶念不辩是非，方成现在这副模样。
楼内，公叔曜一剑被挡，脸上却无半分意外之色。他看着台上那个因怨毒而颤抖的伶人妖，剑锋微微下压。
“原来如此。”他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并非你挡下了我的剑，而是这戏台，这座楼……”
与此同时，那伶人妖脚下的戏台木板上，一道道暗红如同血管的纹路骤然浮现。这些纹路从她脚下蔓延开去，遍布整个戏台，快速延伸到墙壁和梁柱之上。
整座戏楼仿若一只以伶人为心脏的巨兽。
方才那一剑的力量，大部分都被这座“活”过来的戏楼给分摊吸收了。
公叔曜的目光扫过那些血色纹路，最后重新落回伶人妖身上，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既与此地化为一体，那便一并……化为飞灰。”
话音未落，他再次举起了沉渊剑。
他左手双指并拢在剑身上，自剑格向剑尖迅疾一抹，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再次亮起，手腕一振，数十道金色法印便脱离剑身，如同有生命的金色飞鸟，绕过戏台，精准地射向戏台四周乃至戏楼的梁柱。
法印触及之处，那些血红色纹路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滋啦”的声响，迅速冒起阵阵黑烟。
整座戏楼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公叔曜无意和这只妖物在它的领域里缠斗。既然这伶人妖与此楼融为一体，那便连这楼一起拆。
釜底抽薪，何其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