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花朝似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眉头一皱，这是要赶尽杀绝。
哪怕不说那伶人妖，退一万步讲，这广乐楼虽然荒废且残破，好歹主体是栋两层小楼，就这样说拆就拆？
“缉妖司办事还真是雷厉风行。她若尚有冤屈，你不问青红皂白便赶尽杀绝？”
“冤屈？”
公叔曜的动作没有因为她的话语而有半分停滞。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朝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下。
“公主殿下若有闲情说笑，不如留心脚下，莫要被殃及。”
言毕，他不再理会飞檐上的红裙和她的质疑，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戏台之上。
与此同时，那些钉入梁柱的金色法印光芒大盛，整座广乐楼震颤不止，梁柱不堪重负传出阵阵闷响，伴随着木料折断的咔嚓声，大片灰尘与木屑簌簌落下。
伶人妖因广乐楼主体被袭，气息已然大乱。公叔曜看准时机，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跨越大堂的距离直冲戏台而去。
沉渊剑在半空中划出玄黑轨迹，剑未至，比方才更为磅礴的镇压之力拔地而起，伶人妖只觉肩上一重，竟被死死定在原地。
那双异化的水袖又立马化作两道漆黑利爪，迎向公叔曜的剑锋！
“到此为止了。”
公叔曜的声音与剑锋落下的声音几乎重叠。
“铛——！”
剑锋与利爪相撞，发出金石碎裂般的脆响。
沉渊剑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双利爪，而后余势不减，一剑贯穿伶人妖的胸口，将她牢牢钉在戏台中央的立柱上。
黑色的妖血与怨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却又被剑身上流转的金色符文尽数净化，连一滴都未能落在地上。
伶人妖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仰起，空洞的眼窟正对着前方的公叔曜，嘴角却向上缓慢弯起，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诡异表情。
“缉妖司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一股纯粹阴冷的怨念从她身体猛地爆发出来，绕开沉渊剑的净化瞬间笼罩整个戏台，与梁上的符文相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公叔曜眉头微蹙，眼神更沉了几分，他握着剑柄的手用力，灵气源源不断注入剑身，试图彻底绞碎残存的妖灵，冷声道：“执迷不悟。”
伶人妖似被这词刺激，瞬间变得癫狂，尖锐的声音里夹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粗犷咆哮。
“执迷不悟？！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执迷不悟？是你们缉妖司毁了我的戏台！我不是妖魔，我有名字，我叫苏晚娘！”
“嗡——！”一声沉闷的巨响。
伶人妖身后那根被剑贯穿的巨大立柱，表面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顷刻间睁开，变成一只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睛。整根柱子都活了过来，无数粗壮的木质触手从柱身上爆射而出，卷向近在咫尺的公叔曜！
公叔曜身处木质触手交织成的罗网中心，玄色官服被凌厉的劲风吹得紧贴在身。
他微微眯起眼，却立于原地丝毫不退。就在这瞬息之间，一股雄浑纯阳灵气从他体内迸出。
疯狂舞动的木触手仿佛被无形巨力扼住，齐齐顿在半空之中，颤抖着仍想靠近，却再不能近身分毫。
这伶人妖叫什么名字，做了什么事，在呈上来的卷宗里写的一清二楚。
“元佑三十七年，广乐楼来了位伶人苏晚娘，以一曲《东河赋》名动江南。其声如泣如诉，闻者无不动容。然经核，苏晚娘实则为妖。时任缉妖司百户王敬之，率部前往镇之，布阵三日，以‘离火咒’焚之。”
“后一年，广乐楼后台频现异象，夜半闻女子啼哭，城中常有人失踪，皆为去过广乐楼听戏之人。”
这些内容公叔曜在来南溪城之前，便已全数翻阅完毕。
然而，他眼下没有功夫深究那些前因后果，或者说缉妖司向来不问因果。伶人妖伤害无辜百姓已成事实，并且被邪念吞噬，彻底沦为妖邪，到了如今这不死不休的地步，是断然留不得的。
王敬之最大的失职是没有把事情处理干净并且对上瞒报，以至于留这不妖不鬼在城中继续为患。而对王敬之的责罚发落，那也是后话。
他右手松开剑柄，掐出一个繁复法诀，左手依旧稳稳地握着沉渊剑。灵气源源不断地自公叔曜体内翻涌而出，将他周身原本稀薄的那层金光淬得愈发耀眼。
这一招，伶人妖未必能接得下来了。
她似乎是察觉到死亡的降临，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窝对上远处飞檐上的颜花朝。
即便颜花朝敛了妖气，身上那股妖族皇族纯血的气息仍旧被伶人妖识出。
“妖族的公主殿下！”伶人妖高呼一声，“你就这样看着吗？！这些凡人，这些捉妖师，缉妖司他们滥杀无辜！苏晚娘做伶人时从未害过人！”
她说得凄厉，声声泣血，语调里不再只是怨怼，更有对妖族皇族上位者的求援。
“我只是想唱戏……他们明明都夸我唱的好听……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
那声嘶力竭的音浪，转瞬便化成实体的黑色波涛翻腾而上，狂乱的妖气竟试图穿透法阵，向颜花朝所在的方向汹涌而去。
颜花朝听到她的悲泣，心头一颤，她再次出声：“公叔……”
她话未说完，公叔曜结的法印在半空中猛然成型，一道金光流转的镇妖符印。他将符印悍然拍入剑柄。
“伏诛！”
短促的字音自他薄唇间吐出，沉渊剑发出低沉嗡鸣。
随后，金光如沸腾铁水般溢出，涌入被贯穿的柱身。立柱从内部寸寸龟裂，一道道冷冽的光线穿过裂缝迸射而出。那些刚睁开的眼球，接连爆裂消融。
几乎只在眨眼之间，整座戏楼的血色脉络都被点燃。
伶人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身上华丽繁复的戏服连同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便在刺目的金光中瓦解，化作细碎的黑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主梁断裂，厚重的灰泥与碎木倾泻而下。翻涌的气浪以戏台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去，将残破的戏楼内部扫荡一空。
木屑和妖气余波冲撞在四象阵的光罩上，化作一阵猛烈罡风，掀飞周围屋脊上的瓦片，也卷起飞檐上那艳红的裙摆。
颜花朝瞪大了眼睛，脸上再也看不到初时的悠闲，脸色可以说难看到了极点。
广乐楼被纯阳剑气从内部引爆，所有邪祟与怨念都被焚烧殆尽，化作飞灰。转瞬之间，别说伶人妖的踪影，就连她一小块残破的妖丹都未曾留下。
烟尘弥漫之中，玄色金纹的衣角在废墟里翻飞。公叔曜手持沉渊剑自坍塌的梁柱间缓步走出，脚步不急不缓，气息依旧平稳。若不是这满地狼藉，倒让人怀疑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是否只是幻觉。
他抬起头，墨色眼眸穿透纷纷扬扬的尘雾，目光再一次精准无误地与颜花朝对上。
“妖祟已除。”
他手腕微转，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在崩塌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冷硬，“公主若要寻仇，拔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