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城上空盘踞不散的妖雾，随着广乐楼的坍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日光穿透云层投射进这座戏楼废墟之中，在公叔曜身上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轮廓。
这位缉妖司统领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断壁残垣间，未燃尽的木料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拔剑？”颜花朝冷声道，多少有些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确实没有一个立得住脚的理由同缉妖司在这里动手。
伶人妖纵使心中有千万般委屈，但当这份不甘变成刺向他人的利刃时，便没有人再会去体谅那份冤屈。即便或许她在伤害他人之前，大抵是因为实在也没人愿意倾听，求告无门。
而公叔曜这般全然冷硬的作风，当着妖族公主的面无视那些未尽的话语，一剑将伶人妖挫骨扬灰，最后还补上那么一句。
颜花朝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这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她脸色更是难看。
公叔曜抬起手腕，沉渊剑在半空挽过一个干脆的剑花，剑身残留的最后一丝浊气被彻底震散，稳稳收回剑鞘之中。
“伶人妖残害凡人数百，依律当诛。公主若觉得缉妖司越界，大可呈明王庭。”
颜花朝冷声道，“有妖祸乱一方，缉妖司除害，王庭自不会过问。但她若本身无害，是你们挑事在先，这账便没这么好算。”
“前任百户王敬之瞒报妖情，缉妖司自会清理门户。但苏晚娘手染凡人鲜血，便不能留。”他语气极稳，带着不容转圜的冷硬，“至于账怎么算，公叔曜随时恭候。”
“希望公叔统领能说到做到。”
废墟之外，四象阵的光罩无声息地散了。四周的缉妖卫收拢阵型，手中的诛邪剑调转了剑刃，隐隐封锁了长街的退路。
南溪城的大妖已除，眼下最大的变数，便成了那飞檐上的妖族公主。
那些缉妖卫看向颜花朝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她是下一个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就在那些森冷的剑尖即将指向颜花朝所在的方向时，公叔曜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向下轻压。
“收剑。城中妖祟已伏诛，缉妖司不在此生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缉妖卫们面面相觑。近来公叔家对妖的态度越发激进，连带着缉妖司也基本都是遇妖尽除。
方才公叔曜任由颜花朝在屋顶“看戏”，本以为是因着事有轻重缓急，然而眼下似乎并没有再追究的意思，这与公叔家的作风实在有些不符。不过众人再如何心有疑惑，军令如山，仍令行禁止，纷纷收剑入鞘。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去大半，颜花朝见状，低低粹了句：“哼……倒是识相。”
正午的阳光恰好从颜花朝背后倾泻而下，将她艳红的裙摆边缘照得透亮，那一道阴影被拉得纤长，一直延伸，堪堪停在废墟中公叔曜黑色的官靴尖前。
他仍旧仰着头，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殿下若无指教，还请自便。”
不等颜花朝回应，他转过身，径直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广乐楼外走去。
“程旭安，带人封锁废墟，清查遗漏浊气。其余人休整，日落前启程回涧安。”
公叔曜没有再回头看高处一眼，将那片死寂的废墟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妖气尽数抛在身后。
颜花朝愣在原地，无语地干笑了两声，“哈……搞什么？就这么走了？”
她本来想着可能要在这里大打出手，结果没有；或者可能要被盘问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仍旧没有。
废墟周遭很快被缉妖卫拉起了封锁线，后续的善后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过程中确实没有人再去关注飞檐上的身影。
那句“还请自便”听着像逐客令，也像是一种无视。
一种被轻视的冒犯感油然而生。
她好歹是妖族公主，即便没有这个身份，也是个……嗯，三百多岁的妖呀！
肯定是因为自己敛了妖气，显得没有什么威胁。
嗯，一定是这样的。
“公叔曜是吧，本公主记住你了。”颜花朝嘟囔着跳下屋脊，轻盈落地。
长街另一端的青石板上，一名金刃卫落后公叔曜半步，视线犹疑地往后瞥了数次，终于没忍住出声，“统领，那是妖族皇室，今日放过，若日后追究起来……”
“她身上未染凡人血怨，且身份特殊。”公叔曜步履不停，嗓音沉稳，“缉妖司诛的是祸世妖邪，并非要平白挑起两族战火。”
金刃卫噤声，不敢再多言。
队伍刚转过街角，原本紧闭的几处宅门悄然打开，几名互相搀扶的百姓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统领留步！”
为首的老妇手里提个装着熟鸡蛋和南溪特产糕点的半旧竹篮。她见着缉妖司煞气凛然的阵仗，心里有些畏惧，但还是将篮子高高举起走上前。
“多谢统领，多谢缉妖司除妖……救了南溪城……”老妇人声音发颤却恳切，“乡野鄙物，还望统领莫嫌弃！”
公叔曜停下脚步，日光下，他的侧脸依旧冷硬，看向老妇人时，眉眼间的锋利似乎收敛了几分。他没有避让，俯下身单手稳稳托住老妇人手臂，却没有接那篮子。
“老人家，缉妖司食君之禄，分内之事。”他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塞进竹篮的缝隙，“这些银两还请收下，买些米面压压惊。”
老妇人见公叔曜没收东西不说，反而掏了银子，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感谢还来不及，怎能再收银两？！”
“城中遭了难，且收下。”他从篮子里拿起一枚表皮有些磕碰的鸡蛋，握在掌心，“至于这份心意，公叔曜领了。都回吧，安心度日。”
周遭百姓面面相觑，眼眶通红。
公叔曜没再多做停留，转身上马，领着队伍继续前行。
不远处的颜花朝双手抱臂靠在墙边默默看着，待缉妖司一行走远了之后，她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
是颜花朝的两个心腹从使，风璇和胡冥。
风璇看起来约莫凡人二十岁的样子，一袭青灰色劲装，面容冷峻如削，灰色的眼瞳里沉着流动的风气，长发仅用一根青藤随意扎起，透着妖族特有的轻捷。
胡冥看上去则更加年轻一些，一身暗紫玄衣，相貌生得阴柔昳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狐族浑然天成的妖冶，幽绿的眸子在日影下如翡翠般不真实。
因着颜花朝的喜好，两位从使皆化了人形，除却眸子异于凡人外，望过去，倒委实都是长相俊逸出众的年轻男子。
“殿下。”风璇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公叔曜灵力深不可测，刚才若是动手，我们恐怕讨不到好。要不要属下跟上去再探探？”
“讨不到好？”颜花朝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不过他后面那句倒是实话。
颜花朝此番来凡间，本只是偷摸来寻那半妖王子顾闻白，既然碰上了缉妖司统领，总得再多了解一点。毕竟公叔家族也算是妖族在凡间极难撼动的劲敌之一。
“你们跟上去探探也好。不过公叔曜左耳那枚听妖珮灵敏的很，小心不要被发现了。”
颜花朝觉得公叔曜一进城便认出了自己，不外乎是因为他身上那些个公叔家特制的行头。
“属下明白，定不靠得太近。”风璇应道。
说完两人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两缕极淡的青雾，无声无息地顺着缉妖司离开的方向掠去。
长风吹散了广乐楼废墟最后的一点焦糊味。
颜花朝仍旧站在原处，余光瞥见对面破旧巷子口有一抹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梳两个羊角辫，手里也捧着一个油纸包。
她似乎是想学那老妇人一样去送糕点，却因为胆怯，又或许是因为公叔曜走得太快，最终没有送成功。
凡人的城镇刚遭了大妖的难，活下来的人大多闭门不出或是聚在长街那头相拥而泣，但无论是哪种，正常人家的大人都不会让孩子在这种时候独自上街。
那小女孩的脸上满是失落，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却最终忍住了没有哭出来。只是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眼睛，然后抱着那包凉透了的糕，一步一回头地走进身后那条窄小破旧的巷子。
颜花朝心头一动，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