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灰尘扑面而来。
沈青舟眯着眼,等那层灰雾散了才迈进去。分舵这间库房说是库房,倒更像一个垃圾堆——墙角堆着缺了口的瓷碗、断了柄的铜铃、锈成铁疙瘩的符剑,地上散落着几捆发霉的黄纸符箓,纸面已经潮得看不出字迹。靠窗的木架子上摆着几件法器,每一件都蒙着厚厚的灰,像躺了百年的尸体。
“这儿能有什么好东西?”他低声说。
老叫花的声音从镇魂印里飘出来:“好东西轮得到你?别挑了,先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聚阴的东西最好,没有的话,能吸魂力的破烂也行。”
沈青舟蹲下身,翻起一摞残破的符箓。纸一碰就碎,上面朱砂画的符文早已褪色,半点灵力都没剩下。他又扒开一堆杂物,底下露出一只陶罐,罐口缺了一块,里面空空如也。手指摸过罐壁,冰凉的,但没有一丝阴气波动。
“都是废品。”他皱眉。
“再找找。”老叫花说,“老头子记得这库房里有一件东西,以前放在正堂供桌上的,后来不知怎么被扔进来了。青铜的,像个香炉。”
沈青舟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库房。木架最底层,一堆碎布和干草下面,露出一角暗绿色的金属。他走过去,把那堆杂物扒开,果然是一只青铜香炉。炉身巴掌大小,三足,其中一足断了半截,炉口缺了一个角,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他伸手将香炉捧起来,指尖触到炉壁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
“有阴气。”他低声说。
“对喽。”老叫花嘿嘿一笑,“别看它破,这东西能聚阴。你把它放在魂池旁边,阴气会慢慢往那儿聚。你那几具灰甲兵,有了阴气滋养,就不容易散了。”
沈青舟翻看着香炉,炉底刻着一圈细小的铭文,看不太清。他正想仔细辨认,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沈青舟心头一紧,把香炉往袖子里一塞,转身。钱四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算盘,眯着眼看他。
“沈青舟?”钱四海的目光扫过库房,“你在这儿干什么?”
“打扫卫生。”沈青舟面不改色,“赵舵主说我刚来,得勤快点,把库房收拾收拾。”
钱四海没说话,目光落在沈青舟微微鼓起的袖口上,嘴角慢慢勾起来。
“打扫卫生?”他走进库房,靴子踩在碎瓦上咯吱响,“那你袖子里揣的是什么?”
沈青舟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钱四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拿出来。”
沉默了一瞬,沈青舟把香炉掏出来,放在旁边的木架上。钱四海拿起香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嗤笑一声:“青铜香炉?缺了角的破玩意儿,你拿它干什么?”
“我想修修看。”沈青舟说。
钱四海挑了挑眉:“修?”
“我在老家学过一点修补法器的手艺。”沈青舟指了指香炉,“这炉子缺的角不大,我能补上。补好了,说不定还能用。”
钱四海放下香炉,目光在沈青舟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找事干。行,你修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库房里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你拿一件,得记一件。补坏了,照价赔。”
“成。”
钱四海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你补东西要用的材料,自己出钱。别想从库房顺。”
“知道。”
钱四海走后,沈青舟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从袖中取出那件东西——不是香炉,而是一面巴掌大的黑铁小旗。旗面破了一个洞,杆也弯了,像是被随手扔在角落里的废品。他方才翻杂物时,在香炉旁边摸到这东西,顺手塞进了袖口。
“招魂幡。”老叫花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东西虽然破了,但底子还在。你试试,看能不能用镇魂印的修复之力补一补。”
沈青舟低头看着那面小旗。黑铁旗杆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有些已经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招魂”二字。他闭眼,将意识沉入镇魂印中,感受那股“修复之力”从掌心涌出,像细流一样渗进旗面。破损的洞口在缓慢愈合,像伤口结痂。
他修补得专注,直到库房外传来一声咳嗽。
“哟,还真在修东西?”
沈青舟抬头。钱四海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碗,笑吟吟地看着他。
“修好了?”钱四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沈青舟手中的招魂幡。旗面破洞已经补上了大半,但符文依然暗淡,灵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钱四海捏起旗杆,晃了晃,眉头皱起来。
“就这?”他放下旗子,摇了摇头,“补是补上了,可这品相……跟垃圾有什么区别?灵力稀薄成这样,连最低阶的鬼物都招不动。”
沈青舟没说话。
钱四海嗤笑一声:“废物利用,倒也算个本事。不过你这手艺,也就能补补这种破烂货了。”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两块灵石,掂了掂,“材料费,两块灵石。你补了东西,总得给库房交点使用费吧?”
沈青舟看着那两块灵石,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两块下品灵石递过去。钱四海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记住了,库房里的东西,拿一件记一件。下次再让我撞见你偷偷摸摸的,可就不是两块灵石的事了。”
脚步声远了。
沈青舟站在原地,垂着眼。等声音彻底消失,他才重新拿起那只青铜香炉,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炉底的锈迹。
铭文露出来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深,像是铸炉时一并浇铸进去的:
“镇魂司第七分舵·镇库之宝。”
沈青舟的手指停在铭文上,指尖微微一顿。镇库之宝?就这缺了角的破香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能聚阴之外,没看出任何特别之处。但“镇库之宝”四个字,不像随便刻上去的。
“老叫花。”他低声问,“你知道这香炉的来历吗?”
老叫花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子只知道它一直在分舵里,具体什么来历,不清楚。不过能被刻上‘镇库之宝’四个字,应该不只是能聚阴这么简单。”
沈青舟把香炉收回袖中,又扫了一眼库房。他本想再多翻几件东西,但钱四海方才那番话已经摆明了态度——库房里的东西,动一件就要记一笔。他暂时不想再招惹那个副舵主。
他拎着扫帚,象征性地扫了两下地,便转身出了库房。
当晚,月过中天。
沈青舟盘膝坐在后院的破屋里,将青铜香炉放在面前。他闭眼,将意识沉入镇魂印中。魂池里,五具灰甲兵立在灰雾中,纹丝不动。老叫花蹲在角落,烟杆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沈青舟将香炉引渡进魂池——那东西在他掌心化作一道暗绿色的光,沉入灰雾中央。香炉落地,炉身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沈青舟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意从炉中散出,像水面的涟漪,缓慢地向外扩散。
魂池里的灰雾开始流动,一丝一缕地朝香炉的方向汇聚。很慢,但确实在动。
老叫花吸了吸鼻子,精神明显一振:“好家伙……这炉子还真管用。老头子在这儿蹲了三百年,头一回觉得魂池里这么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