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他掌中散开又聚拢，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沈青舟的指尖微微用力，将那股混沌的魂力往中间挤压。前世修复瓷器时，他惯用蛋清调金粉填补裂缝，讲究的是一个“匀”字。此刻他依样画葫芦，把魂力一丝一丝地填进那团雾气的空隙里。
雾气先是抗拒，而后慢慢变得温顺。他感觉到掌中那团东西越来越沉，越来越凝实，像一团湿泥渐渐被捏出了形状。
灰甲兵。一具完整的灰甲兵。
它站在魂池中央，比老叫花矮半个头，身形模糊，但轮廓分明。灰甲覆体，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模糊的短刀，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叫花从角落站起身，烟杆都忘了收，直愣愣地盯着那具灰甲兵：“你……你怎么弄出来的？”
“捏的。”沈青舟说。
“捏的？”老叫花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当是揉面呢？”
沈青舟没理他，又伸手抓过第二团雾气。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快了许多。他像修复师补一只裂了的瓷碗，把雾气的边缘对齐、压实、打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第二具灰甲兵成形。
接着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五具灰甲兵整整齐齐地站在魂池里，像一排刚烧出来的陶俑。沈青舟的意识影子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它们没有表情，没有呼吸，但确实存在。他能感觉到每一具灰甲兵与自己之间都有一根极细的线，像蛛丝一样连在眉心。
“听令。”他说。
五具灰甲兵齐齐抬头。
老叫花倒吸一口凉气：“娘的……真听话。”
沈青舟又试了几个简单的指令——抬手、转身、蹲下。灰甲兵执行得一丝不苟，但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老叫花蹲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魂池。”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起的名字。”
老叫花啧了一声：“这地方，在幽冥那边叫‘兵巢’。阴兵的栖身之所。寻常阴差养兵，得靠法器——鬼幡、骨匣、养魂壶，都是外物。像你这样用神魂直接开一块地界出来养兵的，老头子活了三百年，头一回见。”
沈青舟沉默了一下：“你是说，我这个印……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老叫花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那方镇魂印，在幽冥那边要是被人知道有这本事，怕是冥主都得亲自来找你喝茶。”
沈青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五具灰甲兵，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前世的青铜古器，今生化成了他神魂里的一方印。这方印能收魂、能养兵、能开魂池。老叫花说它“闻所未闻”，那它到底是什么来路？
“放出去试试。”他说。
灰甲兵瞬间被推出魂池。沈青舟睁开眼，破旧的库房里，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五具灰甲兵站在他面前，比在魂池里更淡了一些，像月光下的影子。
他抬手一指：“走两步。”
五具灰甲兵齐刷刷迈步，动作整齐划一，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迟钝得厉害。沈青舟皱眉。他让它们跑，它们跑不起来；让它们跳，它们跳不出去一尺。行动呆板不说，身形还在不断变淡，像冰在太阳底下化。
“撑不了多久。”老叫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这魂池里没有阴气滋养，它们出去就是无根之萍。”
“怎么补？”
“两个法子。”老叫花竖起两根手指，“一是吸收外界的阴气，越是阴煞之地越好；二是吞噬别的魂体，吞得越多，兵就越结实。”
沈青舟看着那五具灰甲兵的身形又淡了一分，挥手把它们收回魂池。灰甲兵一入魂池，立刻恢复了凝实，像鱼回了水。
“阴气……”他低声念了一句，忽然想起白天在账房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分舵库房里，有没有能聚阴的法器？”
老叫花一愣：“你想干啥？”
“借几件。”沈青舟把“借”字咬得很清楚，“反正是要裁撤的分舵，那些破烂放着也是放着。”
老叫花嘿嘿笑了两声：“你小子胆子不小。库房的钥匙在赵德柱那儿，你打算怎么借？”
“不找他。”沈青舟说，“钱四海管账，库房的出入记录都过他的手。他账上有鬼，不敢声张。”
老叫花咂咂嘴：“你是想拿他的把柄换东西？”
“不是换。”沈青舟躺回干草堆上，望着屋顶的月亮，“是让他自己送过来。”
老叫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子，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这算计人的本事，不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沈青舟没回答。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从破洞漏进来，落在他后背上。
“老叫花。”他忽然说。
“嗯？”
“明天开始，你多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耳朵放长一点，眼睛放亮一点。”
“为啥？”
“裂隙那边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分舵要裁撤，鬼修又盯上了镇魂印，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像巧合。”
老叫花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成。老头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沈青舟没再出声。他的意识沉入魂池，看着那五具灰甲兵安静地站在灰蒙蒙的空间里。它们像一排沉默的卫兵，等着他下一次命令。
他想起白天被赵德柱骂得狗血淋头时，钱四海站在门框边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那把算盘拨得飞快，快到不像一个副舵主该有的手速。
账房里的三本暗账。鬼修在找镇魂印。分舵要裁撤。
这三件事，像三块碎瓷片，在他手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但快了。
他闭上眼，把五具灰甲兵的气息一一记在心里。明天，他要去库房看看那些“破烂”里，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五具灰甲兵沉入魂池后，沈青舟的意识没有立刻退出。他蹲在池边，看着它们像泥塑一样立在灰雾里，忽然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具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硬邦邦的，带着一种类似陶器的质感。
“差了点意思。”他低声说，手指顺着灰甲兵的肩线往下摸，像在检查一件刚出窑的瓷器有没有釉裂。他前世修复过一尊汉代陶俑，那俑的甲片是一块块贴上去的，每一片都有细微的弧度。眼前这具灰甲兵的甲片是平的，像用刀切出来的薄饼。
他试着把魂力往指尖聚，像捏泥巴一样，把灰甲兵肩头那片甲片轻轻挑起一点弧度。灰甲兵的身形晃了一下，像水面起了涟漪，随即又稳住了。沈青舟愣了一下——还真能改。
“老叫花。”他开口，声音在魂池里显得空旷，“你刚才说，这地方叫‘兵巢’？”
“对。”老叫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闷闷的，“幽冥那边的叫法。”
“那兵巢里的兵，能改吗？”
老叫花沉默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沈青舟没答话，又伸手去拨另一具灰甲兵的手腕。那柄模糊的短刀在他指尖下微微变形，刀身从笔直被压出一点弧度，像一把弯刀。灰甲兵低下头，似乎在看他，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改是能改，”老叫花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但老头子没见过谁这么干的。养兵跟养牲口差不多，喂大了就能用，谁还管它长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