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叫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子,我劝你一句。”
“什么?”
“镇魂印的事,别让太多人知道。”老叫花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东西在幽冥那边,比你想的值钱。你那个分舵里,未必都是干净人。”
沈青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山间的雾气散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经脉,魂力流转顺畅,伤势恢复了三成左右。
“够了。”他说,“回分舵。”
老叫花嘿嘿一笑:“你总算想通了。走吧,我指路。”
镇魂司分舵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旧匾,“镇魂司”三个字缺了半个角。院墙塌了一截,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挡着。沈青舟推门进去时,院子里正晒着几件发霉的官服,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正堂里坐着一个胖老头,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桌上的账本唉声叹气。他抬头看见沈青舟,手里的壶差点掉地上。
“你……你还活着?”
“赵舵主。”沈青舟拱了拱手,“属下沈青舟,回来报到。”
赵德柱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嫌弃:“啧,伤成这样都没死,命倒是硬。你这一走半个月,文书堆成山了,没人收拾。既然回来了,滚去干活,别杵在这儿碍眼。”
他随手抓起桌上一摞积压的文书,往沈青舟怀里一塞:“这些都是上月裂隙巡查的备案,还有几份调令要誊抄。天黑之前弄完,弄不完别吃饭。”
沈青舟抱着文书,低头道:“是。”
他转身往外走,余光却扫过赵德柱身后的书架。架子上摆着几本账册,封皮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人翻动。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退出了正堂。
院子里,三个阴差正蹲在墙根赌钱。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胖子、一个满脸麻子的,三人面前摆着几枚铜板,正吵得面红耳赤。
“你出千!”
“放屁,老子手气好!”
“手气好个屁,这把你又输了。”
沈青舟从他们身边走过,三人齐齐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去,继续吵他们的。
“哟,小沈回来了?”瘦高个儿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你死在乱葬岗了呢。”
矮胖子接话:“他要是死了,那半块镇魂令牌可就归公了。可惜可惜。”
麻子脸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把铜板拢到自己面前。
沈青舟没理他们,抱着文书穿过院子,走向东厢的那间文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呼噜声。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口水把纸面洇湿了一片。
“周伯。”沈青舟喊了一声。
老头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老头这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半天才看清来人:“啊?谁?小沈啊……你回来了?”
“回来了。”沈青舟把文书放在桌上,“赵舵主让我整理这些。”
周伯点点头,又趴下去:“哦……那你自己弄吧,我这眼睛不行了,看久了发花。”说完又打起呼噜来。
沈青舟没多话,搬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翻那堆文书。他翻得极慢,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院子和账房那边。
账房在西厢,门半开着。钱四海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拨着。他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却精亮得像耗子。沈青舟从文书堆里抬眼望过去时,钱四海正好也抬头。四目相对,钱四海咧嘴一笑:“小沈,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多谢钱副舵主挂念。”
钱四海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头去拨算盘。那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沈青舟低下头,继续翻文书。他翻到第三份时,手指停住了。这是一份裂隙巡查的备案,日期是半个月前,正是原主重伤的那天。上面写的是“巡查途中遭遇厉鬼,阴差沈青舟重伤,厉鬼逃脱,未造成裂隙异常”。
但原主的记忆里,那天他分明是追着一只黑甲厉鬼到了裂隙边缘,那厉鬼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刻着鬼修标记的铜牌。
沈青舟把这份备案折好,压到最底下。他站起身,假装伸了个懒腰,胳膊肘“不小心”扫过桌角的墨砚。
“啪”的一声,墨砚翻了。浓稠的墨汁泼出来,正好浇在桌上一份摊开的公文上,黑色的墨迹迅速洇开,把整页字迹糊成一团。
“哎哟!”沈青舟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份公文,却越擦越花,纸面彻底废了。
“怎么回事?!”赵德柱的声音从正堂里炸出来,胖乎乎的身影几步就冲到文书房门口。他看见那份被墨汁糊掉的公文,脸涨得通红,“这可是要上交总舵的巡查汇总!你知不知道弄坏了要赔多少灵石?!”
沈青舟垂着头:“属下……属下不是故意的,方才手滑……”
“手滑?你他娘的就知道吃干饭!”赵德柱骂骂咧咧地跺脚,“这个月俸禄扣一半!不,扣三个月!”
钱四海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把算盘。他笑眯眯地看着沈青舟:“赵老哥消消气,小沈毕竟伤刚好,手脚不利索也是常事。不过嘛……这公文确实要紧,扣三个月俸禄不算多,您说是不是?”
沈青舟低着头:“是……属下认罚。”
赵德柱哼了一声,一把抢过那份糊掉的公文,转身走了。钱四海的目光在沈青舟身上多停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也跟着回了账房。
院子里,那三个赌钱的阴差嗤嗤地笑。瘦高个儿阴阳怪气地喊:“小沈,手滑可不行啊,下次记得把墨砚放远点儿。”
沈青舟没吭声,默默收拾桌上的残局。他擦着桌面的墨迹时,指尖在账房方向轻轻敲了两下。镇魂印里,老叫花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放心吧,我记着呢。那钱四海账房里有三本账册,封皮颜色跟别的都不一样,一看就有鬼。”
沈青舟低头擦桌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天黑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三个阴差收了摊子各自回屋,赵德柱的房间里传出鼾声,钱四海的账房门缝里还透着一线灯光。
沈青舟抱着铺盖,走到后院。那里有一排废弃的库房,门板朽了大半,屋顶漏着月光。他推开最里面一间,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地上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墙角结着蛛网。
他把干草铺开,躺下来,望着屋顶那个破洞里的月亮。
“老叫花。”他轻声说。
“在呢。”
“你晚上守夜,别让人靠近这间屋子。”
“成。”老叫花顿了顿,“你要干啥?”
沈青舟没回答,翻了个身,盘膝坐起来。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镇魂印中。
印中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五只游魂正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它们像几团雾气,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是本能地聚在一起。老叫花蹲在角落,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沈青舟的意识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那五团雾气面前。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像前世修复陶瓷那样,把一团雾气捧起来,轻轻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