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抬头看长安城门的时候,天色刚亮透。
城墙上的砖缝里还挂着露水,几根枯草从垛口斜伸出来,被晨风吹得直晃。昨天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城门洞里只有两个守兵靠在墙根打哈欠,其中一个手里捏着半个冷饼,啃一口就往下掉渣滓。
沈瑶光站在他身前三步远,背对着他,在用布条重新缠手腕上的旧伤。她缠得很紧,每绕一圈就用牙咬住布头扯一下,最后打结的时候用力到指节发白。
“走不走?”她没回头。
陆昭把背上的剑裹紧了些,棉布外面又缠了一层麻绳,从远处看就像背着铺盖卷的出城难民。他跟着沈瑶光穿过城门洞,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得发黑,鞋底踩上去带着细碎的湿声。
出城之后官道两侧全是荒田,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地里的土干得裂成了龟壳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栽在路边,树皮被人剥了一半,露出里面白惨惨的木头。陆昭注意到树干上有人用刀刻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涂鸦,仔细看又像是某种标记。
沈瑶光也看见了。她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那几个刻字上扫过去,脸上没表情,但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刃柄。
“认识?”陆昭问。
“不认识。”沈瑶光收回视线,“但刻得太新,刀口边缘的木茬子还没被风干透,最多两个时辰前刻的。”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在三里外了,路上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影,挑担的、赶车的,都是普通百姓的模样。可他就是觉得后颈发凉,像有根针悬在衣领里,看不见,但一动就能扎进去。
“绕路。”他说。
沈瑶光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反驳。她转身离开官道,踩着田埂往南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分。
野地里的路不好走,田埂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是齐膝深的枯草,草叶刮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陆昭跟在沈瑶光身后,背上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柄抵在后腰上,硌得骨头发酸。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绕过了两座矮丘,前面的地势忽然低了下去,露出一条狭长的谷口。谷口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硬土的感觉。
沈瑶光停在谷口,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下地上的落叶。
“下面是砂石。”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自然堆积的落叶,是被人故意铺上去的,底下有路。”
陆昭往谷里看了一眼。谷道很窄,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四五丈,两边的山壁越往里越陡,到深处几乎合拢成了只露出一线天光。山谷里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
“有人在谷里等我们。”沈瑶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昭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想起白鹤年说过的话——“你越用剑谱,它就越缠着你。”那个说书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他本人却已经躺在一张破床上,嘴里冒着黑血,连写完那个“庙”字的力气都是借来的。
“退回去。”陆昭说。
沈瑶光没动。她侧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目光往谷口的左侧山壁上扫了一眼。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地长在石缝里,树冠遮下来一大片阴影。树根底下露出一小块灰色的布角,被风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
陆昭也看见了。那块布角太小,颜色又灰,如果不是沈瑶光先看过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瑶光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没有直接往树根的方向走,而是沿着谷口的边缘绕了半圈,贴着山壁的阴影摸过去。陆昭跟在后面,把背上的剑解了下来,裹着的棉布没拆,但手已经攥在了剑柄上。
走到离老槐树还有三四丈远的时候,树根底下那块灰布动了。
一个人从树根底下的凹坑里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全是血道子,嘴角肿得老高,一只眼睛被揍得只剩一条缝。那人看见沈瑶光手里的短刃,浑身一抖,噗通跪了下来,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沈瑶光的短刃抵在那人脖子上,刀尖压进皮肤里,渗出一线血珠。她没问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那个人,等他开口。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被刀尖蹭得又出了一点血:“是方护法……方寒江让我来的!他说让我在这等你们,跟你们说前面没埋伏,让你们放心走这条路……”
陆昭走过来,蹲下身子,和那个人平视:“他为什么让你来报信?”
“因为他要你活着。”
这个声音不是从地上那个俘虏嘴里出来的。
声音从谷口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有人在山洞里说话。陆昭猛地抬头,看见谷道深处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一个人背着光站在路中间。那人身形挺拔,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暗红色的玉石。
方寒江。
他没往前走,也没拔剑,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一根钉在路中央的铁桩。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
“我要是想杀你,昨天在长安城里就能动手。”方寒江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但你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大。”
沈瑶光没理地上的俘虏,转过身,手里的短刃换了握法,刀尖朝外,刀刃对着方寒江的方向。她的呼吸很稳,但陆昭注意到她左手的小指在微微发颤——那是她发力前的习惯,之前在井底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你想要剑谱。”陆昭站起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要你练完的剑谱。”方寒江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我手里有半部残页,后三式怎么都参不透。但你不一样,你有完整的东西,有那个老说书人在旁边点拨你。你能练成。”
“练成了然后呢?”
方寒江沉默了一瞬。陆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打量一件还没完工的兵器。
“然后你就会发现,越练越不对。”方寒江说,“气息会乱,经脉会疼,夜里睡觉的时候会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味。我练到第七遍的时候就这样了。”
陆昭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方寒江说的话,白鹤年也暗示过,但他自己还没练到那个程度,只在逃出千蛇谷之前用过几次剑招,体内的气息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往外翻涌。
“你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方寒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但你很快就会到了。我等你到那时候。”
他转身往谷道深处走,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走了大约七八步,他又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这谷叫千蛇谷,蛇多,但大多无毒。怕的是最后那一段,里面藏着几条烙铁头,咬一口神仙难救。”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身影消失在岩壁后面。
跪在地上的俘虏整个人瘫软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沈瑶光没看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往谷道里扔了过去。石子在地上弹了三四下,滚到一片枯叶堆边上停住了。她盯着那片枯叶,过了差不多五六息的时间,看见枯叶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
“他说的是真的。”沈瑶光站起身,“谷里确实有蛇,多,但不是成堆的。”
陆昭看着她:“你信他说的?”
“不信。”沈瑶光说,“但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练废之后交出剑谱。所以这段时间他不会让你死。”
“那你呢?”
沈瑶光没马上回答。她把短刃插回靴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有表情,但陆昭注意到她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晨露还是别的。
“我信我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迈开步子往谷道里走了,背影瘦削但却很直,像一柄用旧了但没有卷刃的刀。陆昭握紧剑柄跟上她,心里想着刚才方寒江那句话——“练到第七遍就疼了。”他练了才四遍,已经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谷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头上的天光被岩壁和树冠遮得只剩下一条细线。地面上铺满了枯叶和碎石,脚踩上去滑得厉害,好几次陆昭差点没站住。沈瑶光走得比他要稳得多,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或者是树根上,避开了所有的枯叶堆。
走到第二条拐弯的时候,陆昭听见了一种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刮木头。声音从左边山壁上传下来,他抬头一看,头顶上方的岩壁上盘着一条灰黑色的蛇,跟山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三角形的头微微昂着,舌头一伸一缩。
他收住脚步,手按上剑柄。
“别动。”沈瑶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很轻,“它还没锁死你,你要是拔剑,它会以为你要打它。”
陆昭没动。那条蛇的舌头在他头顶上方伸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缩了回去,整条蛇沿着山壁的缝隙爬进了一条裂缝里,消失不见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沈瑶光站在前面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紧张还是别的,只是眼睛一直在往周围的岩壁上扫。
“还有多远?”陆昭问。
“不知道。”沈瑶光说,“但方寒江离开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他走这条路不是第一次。”
她话音刚落,前面忽然敞亮了一些。谷道拐了一个急弯,山壁往两边退开,露出一片大约十几丈见方的空地。空地上方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藤蔓之间挂着好几个蜂窝,有拳头大小,黄褐色的蜂蜡在晨光里反着油亮的光。
空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偏瘦,头发披散着,挽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道髻。他手里握着一柄拂尘,拂尘的白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看着像个游方道士。但陆昭注意到那个人的腰带上挂着三柄短剑,剑鞘口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摆设。
那白衣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细孔。透过那两个孔,陆昭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犁过一遍,最后落在沈瑶光的面上。
“方寒江让我带句话,”白衣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嗓子里掐着一根弦,“说人他不杀,但要这位姑娘留下一块玉——她脖子上那块。”
沈瑶光的面色瞬间变了。她没摸自己的脖子,但陆昭知道她颈下确实挂着那块残玉,就是之前在井底给他看过的那一块,上面刻的纹路和剑谱上的铭文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往左跨了半步,把沈瑶光挡在身侧。
“不给。”陆昭说。
那白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笑:“你有三式剑诀,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你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挡?”
陆昭的手握住了剑柄,把剑从裹着的棉布里抽出来。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剑刃上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是之前逃杀时磕出来的。
白衣人没动,手里的拂尘垂着,像是在等。
沈瑶光忽然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要玉,不给的话会动真格的。你练剑还不到十天,挡不住他。”
“挡不住也要挡。”
陆昭把剑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架子。他练白鹤年那三招剑式不过四五天,很多细节还没吃透,剑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手腕的筋还撑不住这个角度的发力。
白衣人也不急,就那么站在原地等着,面具上的两个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谷口的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陆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地撞在耳膜上,握着剑柄的掌心里全是汗,滑得几乎攥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想把气息沉下去,但那股气刚走到胸口就被什么堵住了,像一个塞子卡在管子里,顶不上去也压不下来。
白衣人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陆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那人明明只跨了不到两尺的距离,但在他的视线里却像是忽然拉近了一丈多,像是脚下的地面被人抽走了一截。
“别硬接。”沈瑶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拔出了短刃,身子往前倾,但陆昭反手把她拦住了。
“你先走。”陆昭说,“出谷往南,找个地方等我。”
沈瑶光没动。
白衣人又迈了一步,这次比上次更快,拂尘往前一扫,白色的须毛像一蓬炸开的针,直往陆昭的面门扎过来。陆昭侧身躲开,手里的剑往斜上方撩了上去,用的是白鹤年教的第二招——“挑帘望月”。
剑锋擦着拂尘的毛梢掠过去,削断了几根白毛。白衣人的手腕一转,拂尘柄往下一压,带着一股阴冷的内劲,砸在陆昭的剑脊上。
当的一声闷响。
陆昭虎口一麻,剑差点脱手。他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靠着另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那白衣人的拂尘又扫了过来,这次不是对着他的脸,而是对着他握着剑的手。
陆昭来不及躲,手腕上啪地挨了一下,痛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剑从他手里弹了出去,落在地上,剑刃插进泥土里,嗡嗡地颤着。
面具后面的那张嘴似乎动了一下。
“就这?”
陆昭跪在地上,右手垂在身侧,五个指头全都在不自主地抽搐。他抬起头,看见沈瑶光已经冲上来了,短刃的刀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取白衣人的咽喉。白衣人连拂尘都没用,侧身、抬膝、出掌,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掌缘切在沈瑶光的腰侧上,把她的身子打得横移了三四步。
沈瑶光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刃掉在地上,左手按着被击中的地方,指缝间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陆昭看见她的嘴唇开始发青,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似乎那白衣人的掌上带着什么东西。
白衣人收了手,拂尘搭在胳膊上,声音不急不慢:“玉拿来,就放你们走。”
沈瑶光没说话,也没摘玉。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陆昭咬着牙,用左手去够地上的剑,指尖刚碰到剑柄,胸口那股闷着的气息忽然像炸了一样往上翻涌。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用力,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的东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口的布料上染了一小片红。
白衣人站在三步外,看着他们,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出来后再走。
山壁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大群的东西在爬动。
陆昭抬头,看见那些挂在藤蔓上的蜂窝开始嗡嗡地震动,黄褐色的蜂蜡表面裂开几道细缝,一只黑色的蜂从裂缝里探出头来,翅膀在晨光里闪着金属一样的暗光。
白衣人也注意到了。他手里的拂尘微微一紧,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方向,几块碎石从山壁上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响声。有一只马蜂从蜂窝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绕了一个圈,然后朝着白衣人的方向飞了过去。
白衣人的身子往左一闪,马蜂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在他白色的衣料上留下一个细小的黄印子。
沈瑶光趁着这个间隙,捡起地上的短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摔,一大片黄色的粉末爆开,呛人的硫磺味弥漫开来。马蜂群被气味一冲,嗡嗡地乱飞起来,方向全乱了。白衣人挥舞拂尘挡了几下,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
陆昭抓住沈瑶光的胳膊,把她往地上一带,两人滚进旁边的灌木丛里。灌木的枝条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松手,拉着沈瑶光顺着斜坡往下滑。那些枯叶和泥土在他耳边沙沙地响,偶尔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背上爬过,不知道是虫子还是别的。
他们滑了大约三四丈,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鹅卵石,石头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陆昭停下来,喘着粗气。他的胸口还在疼,咳嗽压不住,每次吸气都带着一声乱七八糟的杂音。沈瑶光靠在溪沟的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青紫色褪下去了一些,但眼圈发乌,像是熬了好几夜。
“你手里是什么?”陆昭喘着气问。
沈瑶光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碎掉的小瓷瓶,瓶口还在往外渗黄色的粉末。她把瓶子往地上一扔,又咳了两声:“硫磺粉,混了雄黄,驱蛇和蜂都有用。”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用?”
“就那么一点,用早了没意义。”沈瑶光闭上眼睛,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很虚弱,“那白衣人叫闻鹳,是玄冥教的第四席。他不是方寒江派来的,方寒江派不动他。”
陆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那他是……”
“奉教主的命令来的。”沈瑶光睁开眼,目光落在陆昭沾血的袖口上,“他想要玉,也想要你的剑谱。方寒江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场戏,让闻鹳在后面收网。今天方寒江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那些血已经干了一半,黏在指缝里,像是涂了一层暗红色的漆。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右手的手指还能动,但虎口还在发麻,握剑的力量至少丢了三成。
溪沟上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像是有人在小心地探路。
陆昭屏住呼吸,手指摸到脚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沈瑶光也握住了短刃,刀尖抵在溪沟壁的泥土里,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脚步声在他们头顶停下。
一个人蹲了下来,溪沟边缘露出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汗,嘴角肿着,是之前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个俘虏。他看见陆昭和沈瑶光,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收敛了表情,压低声音说:“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能出谷的路。”
沈瑶光的短刃在泥壁上划出一道印子:“他派你来的?”
俘虏摇头:“方护法让我在这等你们,不是骗你们。他跟我说,要是你们逃出来了,就带你们走那条路。他说了不杀你们,就是不杀,他的信用在玄冥教里是最好的。”
陆昭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几息,没从那张慌乱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他握着石头的手指没有松开,但也没把石头砸上去。
沈瑶光没说话,撑着溪沟壁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陆昭也跟着站起来,把地上的剑捡起来,剑鞘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也没擦,直接把剑挂在腰间。
俘虏带着他们沿着溪沟往下游走,大概走了两里多地,溪沟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要把路完全盖住。俘虏用一根树枝拨开灌木,露出一条掩藏在藤蔓下的小路,路上铺着碎石子,路面不宽,但很结实,看样子是被人修过。
他侧着身子先踩了上去,回头冲他们招招手。
沈瑶光刚要迈步,陆昭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她回头看他,陆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条碎石子路看了一会儿。
路面的石子排列得不自然,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块石头的边缘嵌进了旁边的泥土里,像是被人从别处搬来铺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