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指尖轻点,灯芯忽地一颤。七盏血灯,七颗心,每一颗都还带着温热的余韵。她没看,只盯着墙上那幅画像——云昭跪在宗门大典的石阶上,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嘴角却还挂着笑。她亲手画的,画得极细,连她左眉那道旧疤都描了三遍。
灯油是黑的,黏稠,像凝固的夜。
她把一缕黑气从指尖逼出,缓缓渗入画像眉心。那黑气游走,像一条活蛇,钻进眼角,滑过鼻梁,最后停在唇边。画像的嘴角,缓缓向上扯了扯。
柳如霜闭上眼。
她想起那日,云昭跪在玉阶下,双手被铁链锁着,血从指缝滴在青石上,一滴,一滴,像钟摆。她站在高台,捧着玉册,袖口沾了灰。她没擦。她知道,只要把那本册子塞进云昭的袖袋,宗门就不会查她。她只是……太怕了。
怕云昭活着,怕她睁开眼,记得自己是谁。
怕自己这身白衣,是用她的命换的。
灯芯又颤了一下。黑气没入画像唇角,那抹笑,更深了。
她睁开眼,想吹灭灯。
身后,咔。
一声轻响。
像枯枝折断。
她没回头。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
咔。
又一声。
她袖口的玉扣,松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蒲团边。她没捡。
咔、咔、咔。
声音不急,不躁,像有人在数她的心跳。
她终于动了。不是转身,是把袖中那枚净心堂的令牌,轻轻放在案头。令牌背面,刻着“惩邪”二字,边角有道裂痕——是三年前,她亲手砸的,为的是让云昭的罪名,看起来更真。
她没说话。
身后,枯骨摩擦声停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歪了歪。一滴血,从灯芯坠下,落在她脚边。没响。没溅开。只是慢慢洇进地毯,像一滴泪。
她低头看。
那血,是红的。
可地毯,是白的。
她忽然想起,云昭七岁那年,也曾在净心堂的地毯上,跪了整整一夜。那时她还小,哭不出声,只把脸贴在冰凉的织物上,一动不动。她问她:“你为什么哭?”云昭没答,只把掌心贴在她脚踝,说:“你脚冷。”
那时她没信。
现在,她信了。
因为那晚之后,她再没碰过云昭的衣裳。
灯焰又晃了晃。
她终于,缓缓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多了一小堆灰。
灰里,半截青布,边角绣着一朵歪云。
她呼吸一滞。
那布,她认得。
是云昭七岁那年,被罚跪后,从袖口掉出来的。她说脏,不要了。她捡了,藏在净心堂的暗格里,本想烧了,却一直没舍得。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灰堆里,还有一根指骨。
细小,发黑,指节断了半截。
她蹲下,指尖刚要碰——
“师姐。”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猛地抬头。
青梧站在门边,手里提着药箱,裙摆沾着露水,发梢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晨雾。她没进屋,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那堆灰上。
“你又在点灯了?”她问。
柳如霜没答。
青梧走进来,鞋底沾着泥,踩在地毯上,留下两个浅印。她没看画像,没看灯,只把药箱放在案角,掀开盖子,取出一包药粉,撒在灯芯周围。
“这灯,点久了,会吃魂。”她说。
“你懂什么?”柳如霜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铁。
青梧没争。她只是把药粉撒完,又从袖中取出一截白线,轻轻系在灯座上。
“你每夜点灯,她每夜做梦。”青梧说,“你怕她记得,她却在梦里,一遍遍,捡你丢掉的衣裳。”
柳如霜的手,抖了一下。
青梧没看她,转身要走。
“你救她,为什么?”柳如霜忽然问。
青梧停住。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她耳后的发丝。那发丝下,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尾巴,又像伤疤。
“因为她必须活着。”她说。
“为什么?”
青梧没回头。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梦见自己,亲手把她钉在神柱上。”
门在她身后合上。
柳如霜僵在原地。
灯芯,忽然灭了。
黑气从画像嘴角逸出,飘向屋顶,凝成一滴血珠,悬在半空,不落。
她抬头看。
那血珠,映出一张脸。
不是云昭。
是她自己。
七岁那年,她蹲在后山,把云昭的旧衣裳,一把火烧了。
火光里,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血珠,终于落了。
砸在她脚边。
没响。
却在地毯上,洇开一个字。
——“娘”。
柳如霜的膝盖,突然一软。
她没跪。
她只是,慢慢蹲下,伸手,去捡那截青布。
指尖刚碰到布角——
“师姐。”
门外,又传来声音。
是白骨翁。
他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具新尸,皮肉已剥,只剩白骨。他没进屋,只是把尸骨轻轻放在门槛外。
“第九十八具。”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骨头。
柳如霜没动。
白骨翁没等她回应,转身,拖着空架子,一步一步,走远。
风又起。
灯灭了。
画像上的笑,还在。
那滴血,落在地上,慢慢爬,像一条蛇,爬向柳如霜的鞋尖。
她低头看。
血,停了。
在她鞋尖,凝成一个小小的“昭”字。
她没擦。
她只是,把那截青布,紧紧攥在掌心。
布角,还沾着一点灰。
是昨夜,她去乱葬岗时,沾上的。
她记得。
她去那里,是为了找云昭的尸骨。
可她没找到。
只找到一具,穿着旧衣的女尸。
衣袖上,绣着一朵歪云。
她没敢碰。
她转身就走。
可现在,那布,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云昭被推下魔渊前,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那时她跪在地上,血从嘴角流,却笑得比谁都轻。
她说:“师姐,你记得吗?你答应过,要替我,把那件衣裳,洗干净。”
柳如霜的手,猛地攥紧。
青布,裂了。
一缕黑气,从裂口钻出,缠上她的手腕。
她没挣。
她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屋顶。
那滴血,还在。
它慢慢,往下坠。
在即将落地的瞬间——
它化作一道光。
光里,有人影。
是谢烬。
他站在魔渊边,剑尖垂地,雪落在肩头,不化。
他看着她。
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血光散去。
灯,重新亮了。
一盏。
一缕青焰,从灯芯里,缓缓升起。
不是黑气。
是青的。
像蛇。
像梦。
像谁,在骨缝里,轻轻喊了一声:
“娘。”
柳如霜没动。
她只是,把那截裂开的青布,贴在胸口。
贴得极紧。
像要把它,缝进血肉里。
窗外,天快亮了。
风,吹过净心堂的门环。
铜环,轻轻晃。
叮。
一声。
像谁,敲了敲门。
没人应。
门,没开。
灯,还亮着。
青焰,还在爬。
爬过案角,爬过药箱,爬过那枚松了的玉扣。
最后,停在——
那具新尸的指骨上。
指骨,空空如也。
可那根断掉的指节,却在青焰里,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