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的指尖沾着药汁,凉的,黏的,像凝固的露水。她蹲在草席边,替云昭敷腿上的溃痕。药是山间采的白蔹,捣碎了混了点露水,没加任何灵力,只是寻常草药。云昭没醒,呼吸浅得像风掠过枯叶,可她右手还攥着那截青布,指节发白,怎么掰都掰不开。
青梧没硬拽。她只是把药膏轻轻抹上去,动作慢,像怕惊了什么。药膏一沾皮肤,那道青焰就从伤口边缘浮出来,不烫,不烧,只是缓缓游动,像条认生的蛇,绕着她指节转了半圈,又缩回去。
她指尖一颤。
梦来了。
不是寻常的梦。是被撕的。像有人从她脑后拽出一根丝,猛地一抽——
她看见自己站在神柱下,手握锁链,铁锈味浓得呛人。锁链另一端,钉着云昭。不是疯癫的云昭,是穿着白裙、头发垂地的云昭,额心有三道刻痕,血没流,只是渗,像墨汁滴进白纸。她没哭,没喊,只是抬头,看着身后。
谢烬站在那里。
剑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他没看云昭,只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用错了的法器。
青梧想喊,喉咙里却塞满了灰。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九条尾巴,一条不剩。只剩掌心,一道淡青色的纹,像被火烙过的藤。
她猛地睁眼。
草屋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刮过枯枝的响。药罐子还在小火上煨着,咕嘟,咕嘟。云昭的呼吸没变,可她的手,忽然攥住了青梧的腕子。
力气不大,却稳。
“你身上……”云昭没睁眼,嘴唇干裂,声音像砂纸磨过,“有我的味道。”
青梧僵住。
她没动。没抽手。没说话。只是盯着云昭的眉心——那三道纹,又浮了一瞬,像水底的倒影,晃了晃,又沉了。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云昭,是在乱葬岗。那夜下着雨,云昭浑身是血,趴在一具尸体上,啃着他的手指。青梧本该走。可她停了。因为她闻到那血里,有她幼时养的狐尾草的味道。
她救了她。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她必须活着。
可为什么……每夜都梦见自己在哭?
她没问。她不敢问。
她起身,去灶边添了把柴。火苗窜起来,照着墙角那堆药草——白蔹、地榆、紫草,还有一小撮她从不让人碰的黑灰,是她昨夜从自己尾椎骨上刮下来的。她没告诉任何人,那不是灰,是褪下的鳞。
她转身,想再给云昭换药。
云昭的手,还攥着她的腕。
青梧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狐尾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痕,像被指甲划过。她没擦。她只是把药罐挪了挪,让火光不照到那道纹。
她转身,去取水。
水缸边,有只旧木碗,碗沿缺了口,是三年前她摔的。她一直没修。她记得那天,她抱着昏迷的云昭,从山下跑回来,脚下一滑,碗飞了,水泼了一地。云昭在她怀里,忽然笑了。
“你……”她那时说,“你身上……有我娘的味道。”
青梧没答。她蹲下,捡起碗,用袖子擦干。水渍没干透,她就把它放回原位。
现在,碗还在那儿。
她端水回来,云昭已经睡熟了。手松了,腕上留下一道红印。
青梧把水放在矮凳上,没喝。她坐下来,盯着云昭的脸。那张脸,苍白,瘦,眉骨下有旧疤,唇角还沾着一点药渣。
她忽然伸手,想替她擦掉。
指尖刚碰到,云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她又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是不是……也记得?”
青梧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答。她只是把毛巾按在云昭唇边,轻轻擦。
擦完,她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了窗。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挂在梁上的几串干花——是她采的,白的,紫的,黑的。每一串,都系着一根细线,线头缠着一缕头发。
那是她每夜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的。
她数过。九十九根。
她记得自己曾是九尾。她记得谢烬曾吻过她的耳尖,说“你是我命里最不该留的温柔”。
她记得自己亲手把锁链,钉进云昭的肩胛骨。
可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
她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救她。
她只记得,必须让她活着。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梁上那串黑花。其中一根头发,忽然断了,飘下来,落在云昭的枕边。
云昭没醒。
青梧没动。
她转身,去取药箱。箱底压着一面铜镜,镜面裂了,照不出人影。她只在夜里,对着它,低声念一句:“你该成为你该成为的人。”
她没说,是谁说的。
她没说,她是谁。
她只是把铜镜放回原处,盖上盖子。
屋外,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
她没回头。
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快熬干了。
她走过去,伸手去端。
指尖刚碰到罐沿——
“青梧。”
身后,云昭的声音,清晰得不像梦。
“你左手掌心的纹……”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是我刻的。”
青梧的手,停在半空。
罐子没端起来。
水,没泼。
风,停了。
梁上,那根断发,缓缓飘落,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有九条尾巴,正一寸寸,从脚踝往上,重新长出来。
可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何时,失去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