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总带着点腥,不是血,是烂肉泡在雨里发酸的味道。白骨翁拖着一具新尸,脚印深浅不一,鞋底沾着泥,泥里还夹着半片枯黄的柳叶。
他没点灯。月光从断碑缝里漏下来,照在尸身上。那是个被宗门处决的“魔修”,胸口有个洞,洞边的皮肉卷着,像被什么活物啃过。白骨翁蹲下,手指掐进尸颈,一寸寸剥皮。动作熟得像在拆一件旧衣裳。皮剥完,筋抽净,骨片一节节码在青石板上,拼成个蜷着的小孩轮廓——左腿短半寸,右肩有道旧疤,眉心缺一块,是云昭七岁那年摔下台阶留的。
最后一块肋骨,是他从自己左胸取下的。他记得,那夜他亲手把它从她体内剜出来,血溅在袖口,他笑着说:“乖,忍一忍,爹给你换副好骨头。”
他手一抖,骨片卡进凹槽。
头痛猛地炸开。
不是疼。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翻箱倒柜,把三十年前的雨、三十七年前的灯、四十九年前的笑,全搅成一团浆糊。他看见自己站在云昭床前,手里捏着一颗黑核,轻轻按进她丹田。她没哭,睁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却冲他笑。他低头吻她额头,说:“等你长大,就能救所有人了。”
他捂住头,喉咙里挤出嘶吼,像野狗被踩了脊骨。他抓起石板,狠狠砸向那具骨像。骨头碎裂,咔、咔、咔,像断了的算盘珠子。灰扬起来,混着血丝,落进他衣领。
他跪在地上,喘着气,手在灰里乱扒。
指尖碰到了什么。
凉的,硬的,带着一点木纹。
他抽出来。
是一枚玉簪。簪头刻着一个“昭”字,笔画歪斜,像孩子学写字时胡乱划的。簪尾缠着一缕青丝,发尾还沾着点药渣——白蔹,山间采的,混了露水,没加灵力。
他认得。
他亲手雕的。
他亲手簪在她发间的。
那年她五岁,说:“爹,你做的簪子,比娘的还好看。”
他忘了。
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忘了自己曾是云家的家主,曾抱着她看星河,教她认灵草,替她挡过宗门长老的掌风。
他忘了,他就是那个,把“逆命种”种进她丹田的人。
他忘了,他笑得比谁都温柔,是因为他知道,她活不过十六岁。
他攥着簪子,指节发白。灰从指缝漏下,像沙漏倒着流。
风从断崖吹来,卷走几片骨渣。远处,有乌鸦叫了三声,停了。
他没动。
直到——
身后,枯骨摩擦声,轻轻响了两下。
他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白骨翁慢慢把簪子藏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地方,有一道旧疤,形状像一朵花,五瓣,每瓣都缺了一角。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转身去拖第二具尸体。
那具,是净心堂昨夜“处决”的女修,腰间还挂着一块玉牌,刻着“柳”字。
他盯着那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尸袖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背面,刻着“天机”二字。
他没说话,把铜钱塞进尸口。
他继续剥皮。
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稳。
月光移到他背上,照出他脊骨上,一道极淡的青纹,像藤,像尾,像被火烙过。
他不知道。
他以为那是旧伤。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捡尸的哑仆。
他以为,自己忘了所有。
可就在他弯腰,指尖触到尸骨的刹那——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传来:
“你记得吗?你答应过,要让她笑。”
他手顿住。
风停了。
乌鸦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是七声。
他没抬头。
他继续剥皮。
可这一次,他剥得极细,像在拆一件,他曾经最珍视的嫁衣。
他没哭。
他只是把那枚玉簪,轻轻放在了骨像的胸口。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刃很薄,磨得发亮。
他对着月光,轻轻一划。
血滴下来,落在骨像眉心。
血没流开。
它凝住了,像一滴墨,慢慢渗进骨头里。
骨像的嘴角,缓缓,向上扯了扯。
像在笑。
白骨翁盯着那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拖着第二具尸体,走向更深的夜。
他没回头。
身后,那具骨像,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一根肋骨,无声滑落。
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青石板的裂缝边。
裂缝里,有一行极浅的字,是用血写的,早已干透,却还带着温热的余韵:
“爹,你骗我。”
风又起了。
吹过乱葬岗,吹过断碑,吹过那枚铜钱,吹过那缕青丝,吹过白骨翁的背影。
他走远了。
可那具骨像,却在月光下,轻轻抬起了手。
指尖,正对着云昭所在的山野草屋。
它想碰她。
可它没有手。
它只有骨。
和一滴,从眼眶里渗出来的、发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