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旅馆之时，太阳升起不久，照在小镇入口的山上。
奥古斯特不再提起那个“代价”。
他把剑挂在腰间走在前面，灰白的头发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莱恩跟在他后面大约两步的距离，口袋里还放着那一块刻有乌鸦花纹的石头，硌得他的大腿生疼。
“矿洞又出意外了吗？”莱恩问道。
“昨天我们走后，半夜塌了一部分。”奥古斯特头也不回的说，“矿工们已经不敢再往下走了，正好没人打扰。”
莱恩想，没人打扰个鬼，昨天那三个石魔不就是从墙里钻出来的吗？
两人来到矿洞口。
洞口麻布包裹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留下两处浸在泥土中的暗红色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掺杂着石头燃烧的味道，非常强烈。
奥古斯特在洞口处稍微停顿了一下，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进去以后，”他说，“跟着我。”
“好的。”莱恩答应得非常痛快，但是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从奥古斯特说的“跟紧”可以听出，老头子要走前面。
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地钻进了矿洞。
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洞口附近和昨天一样还有矿工日常生活的痕迹：歪倒的水壶，插入岩缝中的铁镐，没有抽完的一半旱烟。
光线从洞口射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也照亮了，莱恩甚至能听到外面小镇上鸡鸣的声音。
再往前走几十步的时候，光线就变短了。
奥古斯特抬起左手，手掌中间出现一团白金色的光芒，那光不大，但是非常稳定，好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莱恩发现被那光照到的地方，焦黑的矿渣隐隐约约淡了一些，圣光落到地上之后就像热水浇在薄冰上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一块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圣光，莱恩心里暗自嘀咕，卡伦那半吊子的三级圣光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萤火虫对上了探照灯。
“你身上有被暗影侵袭的痕迹。”莱恩说，“走这么远没有事吧？”
奥古斯特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很会看。”他没有回头说，“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接近暗影浓度高的地方的时候，它就会……”
他抬起右臂，袖口下树根状的花纹已经变成黑色了，仿佛一条被惊醒的蛇。
“醒过来。”
莱恩心里沉甸甸的。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火把昨天就已经熄灭了大半，墙壁上渗出的暗紫色光芒成了唯一的光源，光线很奇怪，看久了会感到不安，仿佛墙壁后面有东西在蠕动。
“你有没有感觉到？”奥古斯特突然问道。
“什么？”
“声音。”奥古斯特说，“越来越大的声音。”
莱恩屏住呼吸倾听。开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之后就听到了，矿洞里面传出来的低沉的嗡嗡声，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呼吸非常缓慢，慢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昨天我没有听到。”莱恩说。
“昨天我们走到这就回去了。”奥古斯特说，“继续深入，怪相只怕是会越来越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莱恩注意到他已经将剑从剑鞘中拔出两寸。
果然，越往里走，感觉就越压抑。
先是温度，矿洞本来就有地热，往里走应该越来越热，但莱恩的手指却开始发凉了，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小腿，膝盖，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舔舐着他的皮肤。
然后是气味，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腥气，挥之不去，莱恩想到了老约翰七窍中喷出的黑气，跟这个一模一样。
之后就是光，墙壁上暗紫色的光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一片，整个矿洞被映照成了暗紫色的。
莱恩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之后，比奥古斯特的影子要长很多。
不对，并不是他的影子变长了。
是有东西在后面跟着他。
“不要回头。”奥古斯特的声音突然严肃。
莱恩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但是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矿渣上拖动，一下，一下，一下，发出黏腻潮湿的声音。
“净化。”奥古斯特只说了一个词。
当莱恩想要询问净化什么时，奥古斯特就已经行动了。
他没有回头，但是长剑已经出鞘了，带着一蓬白金圣光，反手向后砍去。
这一击非常直接有力，是一次横扫，圣光沿着剑锋蔓延开来，在一瞬间照亮了整条矿道。
莱恩终于看清楚了后面是什么。
那是在地上蠕动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固定，像是被压扁了的焦油一样，无声无息地向两人脚下扩散。
圣光照射到它上面之后，它就发出“嗤嗤”的声音，好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一样，一下子缩回了墙缝里。
“暗影活物。”奥古斯特收起长剑之后，剑身上的圣光也慢慢熄灭了。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莱恩问道。
奥古斯特看了他一眼。
“因此我才请你来。”他说，“镇上没有别人能够处理这样的事情，而我需要一个帮手。”
莱恩心里很紧张，但是没有说什么。
“昨天的三只石魔是怎么破碎的，我全都看在眼里。”奥古斯特说，“你有净化的能力，我不问它是什么，你只管向前走，我在后面为你把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矿道里面，手中的剑也没有再收起来。
莱恩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很可靠。
两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三号矿道尽头的时候，莱恩看到了奥古斯特在路上所说的被凿穿的岩壁，洞口很小，只能让人侧身挤进去。
但是莱恩蹲下来看了看之后，眉头皱了起来，岩壁断面太平整了，平得不像人凿出来的。
边缘处有一层灰白色的结痂，好像是被液体冲刷之后形成的壳。
“特殊魔力残留。”奥古斯特蹲下身来，在结痂的地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
“暗影？”莱恩问道。
“暗影是腐蚀性的，会产生焦痕。这是……另外一种东西。”奥古斯特摇摇头，把手指伸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说，“好像是骨头烧焦的味道。”
莱恩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般。
他下意识的将手按在岩石上，用出了溯影残响。
手指刚接触到那层结痂的时候，就有一股寒气顺着手指钻了进来——
画面很零碎。
一双戴着灰色手套的手在岩石上比划，那双手的动作很快，好像在画符一样。之后就是惨白的光芒从岩壁里面射出来，紧接着，岩壁就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腐蚀出一个缺口来。
之后画面就中断了。
莱恩忽然收起手来，冷汗已经把他的后背浸湿了。
“……怎么了？”奥古斯特问。
“这面墙，”莱恩的声音很干燥，说，“并没有被凿穿。是被人‘吃’掉了。”
奥古斯特没有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沉默了两秒之后。
“进去。”
“……你确定？”
“我的职责就是查清事实真相。”奥古-古斯特说，“你不是想平平安安地在小镇上过日子吗？那么就不要让这个地方变成地狱，否则的话，你的殡葬店恐怕要忙不过来了。”
莱恩愣了一下之后就笑出声来。
“好。”他说，“今天就陪你走一趟。”
莱恩跟上奥古斯特，心里的畏惧被老头的一句话冲淡了一半多。
两人侧身钻过岩壁之后，矿道突然变窄了，暗紫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在墙壁上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矿洞里面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大。
莱恩站在通道口的时候，突然感觉大腿一阵滚烫，他低头一看，口袋中的刻有乌鸦花纹的石壳发出幽幽的光。
好像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