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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23:59:32

陆烬天没亮就出了门。

六百二十文工钱没拿,祭父的酒也没买。他只带了陆藏山留下的裁纸刀、一捆麻绳,还有昨晚从焚经司顺出来的半袋镇灰。

锁龙井在城北废庙后面。

官府说那口井三十年前就干了。附近百姓却一直有个说法,路过井边不能叫人全名。井下若有人答应,回家的便不一定是自己。

陆烬从前只当哄孩子。

今天废庙外一个孩子正在哭。

“我的球掉进去了。”

孩子指着院墙。竹球停在离井三丈的位置,没人敢捡。卖早饼的妇人隔街骂他,自己也不肯过来。

陆烬翻墙进去,把球踢出院门。

孩子抱着球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里面昨晚有人唱歌。”

“唱什么?”

“听不懂。唱完以后,井边少了一根钉子。”

陆烬看向锁龙井。

井口压着青石,外面原有九根水纹铜钉。如今只剩六根,缺口都很新。

不是少了一根。

是少了三根。

掌心焦纸微微发冷,昨晚的声音再次出现。

“下去。”

“我父亲在下面?”

焦纸没有回答。

“三日后为什么会淹城?”

仍旧没有回答。

陆烬笑了一声:“只会叫人送死,跟正经院的公文也没什么区别。”

纸上渗出一点黑水,像在生气。

陆烬把带来的麻绳又紧了一扣。

陆藏山以前教他修书,总说残页不能只听一面。一本书若有十个人批注,至少看完六个人的,才知道哪句是在骗人。

如今叫他下井的只有一张焦纸。

可三根新拔的铜钉、官靴脚印和孩子听见的歌都是真的。纸可能骗人,地上的痕迹不会一起替它撒谎。

他没再问,先绕井一圈。青石边缘有拖动痕迹,东侧泥地留着两种脚印。一种穿官靴,一种赤脚,脚趾全烂了,走一步便留下一小片泡软的皮。

有人刚从井里爬出来。

陆烬把麻绳拴在水神像断腰处,用裁纸刀挑开封条。青石下不是枯井,一股冷气直冲上来,带着浓重腥味。

井壁每隔一丈钉着一块木牌。

第一块:陈守一。

第二块:周伯川。

第三块字迹已经烂了。

木牌一路往下,正好七十二块。

三十年前失踪的七十二名焚经役,全在这里。

越往下,木牌后的刮痕越多。

有人刻过家中地址,有人画了一碗面,还有一块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阿娘,我没有逃”。字写到一半便被黑水泡烂。

官府在告示上只用了四个字:畏罪潜逃。

七十二个人留下的话,加起来也没压过那四个字。

陆烬降到第十丈,脚下终于出现水光。他以为是井水,靴子踩进去才发现只是薄薄一层,下面全是纠缠在一起的黑头发。

头发中央卡着一具尸体。

灰衣、断掉的左臂、腰间旧焚经役牌。

陈守一。

画像里的人没有逃走。他死在了自家城北的井里。

陆烬蹲下检查。尸体泡了三十年,皮肉却没烂,嘴巴用黑线一层层缝住。线结打得很讲究,是焚经司封禁书时用的锁页结。

他刚割第一根线,井口传来脚步。

“第三根已经拔了。”有人在上面说,“今晚把剩下的取完。”

“巡经使刚进城,真不怕她查?”

“她是第九页,城主自会处置。你守好焚经司那十三个活炉,别让人少了。”

十三个。

昨晚参与焚书的,正好十三人。

陆烬屏住呼吸,等上面的人离开。最后一根黑线已经被他割开,陈守一的嘴随之张开。

尸体没有舌头。

喉咙里塞着一团油纸。

陆烬刚伸手去取,陈守一猛地睁眼。

冰冷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尸体。袖中同时滑出一柄锈刀,贴着井壁刺向咽喉。

井底窄得转不开身。

陆烬用裁纸刀架了一下,刀刃当场崩出缺口。锈刀擦过肩膀,带走一块皮肉。他踹中尸体胸口,陈守一身体像只灌满水的麻袋,凹下去又弹回来。

第二刀更快。

陆烬听见自己右边有水响,立即往左躲。刀却从左侧来,刀背狠狠撞中太阳穴。

他摔进头发堆,耳中嗡嗡作响。

掌心焦纸再次发热。

井中忽然多出一道苍老声音。

“别用眼。”

“水无常形,看见时已经晚了。”

声音来自陈守一胸口。那里藏着半页泡烂的经文,正随着尸体动作一亮一灭。

“《镇渊经》第一式,听潮。”

陌生法意涌到掌边,却没有直接钻进身体。

焦纸上出现两行字。

借听潮一次。

代价:右耳失聪一刻。

陆烬愣了一下。

过去那些邪经只会说自己多厉害,很少把代价摆在前面。

锈刀又到了。

“借。”

右耳瞬间安静。

左耳里的世界却被放大了。尸体胸腔的水往右晃,肩骨先擦过衣料,刀锋尚未出现,井壁上的回声已经把方向送到他脑中。

左边。

陆烬不退,贴着刀侧进了一步。

他抓住尸体手腕,借前扑的力量撞向井壁。锈刀脱手,陆烬反握刀柄,从陈守一后颈刺入,再沿着锁页黑线往下一划。

哗啦。

黑水从尸体里倾出来。

陈守一干瘪下去,眼睛仍望着陆烬。他的手抓了两下,指向喉中油纸。

“少一个……”

“七十二个,还少一个。”

话说完,尸体终于不动。

陆烬没有立刻拿纸。他先在井底坐了片刻,等右耳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刻,分毫不差。

焦纸没有替他免去刀伤,也没有让他突然学会完整功法。它只把一项力量和价钱摆出来,由他自己选。

这比白送更让人放心。

他又试着回忆刚才的水声。

没有焦纸帮忙,井里仍是普通滴水。脚步记得往哪里迈,身体却跟不上,右膝刚一用力便抽痛。

借来的法只管那一次。

想真正学会,要找到完整经文,或者一次次付出更重代价。陆烬记下这条,不打算拿自己的耳朵随便试第二遍。

油纸上画着一座铜炉。炉边七十三个人,前七十二人被红线穿胸,最后一个人只有轮廓,脸上写着“陆”。

背面是一张临河水图。

七十三条线从北井出发,穿过全城水道,汇入焚经司地底。

图角还有一枚城主府水籍印。

三十年前的祭炉,城主府知道。

陆烬把油纸收好,正要爬出井底,肩头伤口忽然往外渗出黑水。陈守一那柄锈刀也在低声说话。

“带我回焚经司。”

“为什么?”

“今夜,他们拿你们祭炉。”

井口传来一声剑鸣。

剩余六根水纹铜钉同时被银光照亮。

一个女人站在井边,玄衣红氅,腰间悬着正经院巡经令。她向下看了一眼,先看见陈守一,又看见陆烬手里的锈刀。

“焚经役陆烬。”

“私开北井,盗取禁经遗物。”

她抬起手。

银色剑锋从袖中滑出,停在陆烬眉心上方。

“我叫姜照夜。”

“跟我回焚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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