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天没亮就出了门。
六百二十文工钱没拿,祭父的酒也没买。他只带了陆藏山留下的裁纸刀、一捆麻绳,还有昨晚从焚经司顺出来的半袋镇灰。
锁龙井在城北废庙后面。
官府说那口井三十年前就干了。附近百姓却一直有个说法,路过井边不能叫人全名。井下若有人答应,回家的便不一定是自己。
陆烬从前只当哄孩子。
今天废庙外一个孩子正在哭。
“我的球掉进去了。”
孩子指着院墙。竹球停在离井三丈的位置,没人敢捡。卖早饼的妇人隔街骂他,自己也不肯过来。
陆烬翻墙进去,把球踢出院门。
孩子抱着球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里面昨晚有人唱歌。”
“唱什么?”
“听不懂。唱完以后,井边少了一根钉子。”
陆烬看向锁龙井。
井口压着青石,外面原有九根水纹铜钉。如今只剩六根,缺口都很新。
不是少了一根。
是少了三根。
掌心焦纸微微发冷,昨晚的声音再次出现。
“下去。”
“我父亲在下面?”
焦纸没有回答。
“三日后为什么会淹城?”
仍旧没有回答。
陆烬笑了一声:“只会叫人送死,跟正经院的公文也没什么区别。”
纸上渗出一点黑水,像在生气。
陆烬把带来的麻绳又紧了一扣。
陆藏山以前教他修书,总说残页不能只听一面。一本书若有十个人批注,至少看完六个人的,才知道哪句是在骗人。
如今叫他下井的只有一张焦纸。
可三根新拔的铜钉、官靴脚印和孩子听见的歌都是真的。纸可能骗人,地上的痕迹不会一起替它撒谎。
他没再问,先绕井一圈。青石边缘有拖动痕迹,东侧泥地留着两种脚印。一种穿官靴,一种赤脚,脚趾全烂了,走一步便留下一小片泡软的皮。
有人刚从井里爬出来。
陆烬把麻绳拴在水神像断腰处,用裁纸刀挑开封条。青石下不是枯井,一股冷气直冲上来,带着浓重腥味。
井壁每隔一丈钉着一块木牌。
第一块:陈守一。
第二块:周伯川。
第三块字迹已经烂了。
木牌一路往下,正好七十二块。
三十年前失踪的七十二名焚经役,全在这里。
越往下,木牌后的刮痕越多。
有人刻过家中地址,有人画了一碗面,还有一块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阿娘,我没有逃”。字写到一半便被黑水泡烂。
官府在告示上只用了四个字:畏罪潜逃。
七十二个人留下的话,加起来也没压过那四个字。
陆烬降到第十丈,脚下终于出现水光。他以为是井水,靴子踩进去才发现只是薄薄一层,下面全是纠缠在一起的黑头发。
头发中央卡着一具尸体。
灰衣、断掉的左臂、腰间旧焚经役牌。
陈守一。
画像里的人没有逃走。他死在了自家城北的井里。
陆烬蹲下检查。尸体泡了三十年,皮肉却没烂,嘴巴用黑线一层层缝住。线结打得很讲究,是焚经司封禁书时用的锁页结。
他刚割第一根线,井口传来脚步。
“第三根已经拔了。”有人在上面说,“今晚把剩下的取完。”
“巡经使刚进城,真不怕她查?”
“她是第九页,城主自会处置。你守好焚经司那十三个活炉,别让人少了。”
十三个。
昨晚参与焚书的,正好十三人。
陆烬屏住呼吸,等上面的人离开。最后一根黑线已经被他割开,陈守一的嘴随之张开。
尸体没有舌头。
喉咙里塞着一团油纸。
陆烬刚伸手去取,陈守一猛地睁眼。
冰冷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尸体。袖中同时滑出一柄锈刀,贴着井壁刺向咽喉。
井底窄得转不开身。
陆烬用裁纸刀架了一下,刀刃当场崩出缺口。锈刀擦过肩膀,带走一块皮肉。他踹中尸体胸口,陈守一身体像只灌满水的麻袋,凹下去又弹回来。
第二刀更快。
陆烬听见自己右边有水响,立即往左躲。刀却从左侧来,刀背狠狠撞中太阳穴。
他摔进头发堆,耳中嗡嗡作响。
掌心焦纸再次发热。
井中忽然多出一道苍老声音。
“别用眼。”
“水无常形,看见时已经晚了。”
声音来自陈守一胸口。那里藏着半页泡烂的经文,正随着尸体动作一亮一灭。
“《镇渊经》第一式,听潮。”
陌生法意涌到掌边,却没有直接钻进身体。
焦纸上出现两行字。
借听潮一次。
代价:右耳失聪一刻。
陆烬愣了一下。
过去那些邪经只会说自己多厉害,很少把代价摆在前面。
锈刀又到了。
“借。”
右耳瞬间安静。
左耳里的世界却被放大了。尸体胸腔的水往右晃,肩骨先擦过衣料,刀锋尚未出现,井壁上的回声已经把方向送到他脑中。
左边。
陆烬不退,贴着刀侧进了一步。
他抓住尸体手腕,借前扑的力量撞向井壁。锈刀脱手,陆烬反握刀柄,从陈守一后颈刺入,再沿着锁页黑线往下一划。
哗啦。
黑水从尸体里倾出来。
陈守一干瘪下去,眼睛仍望着陆烬。他的手抓了两下,指向喉中油纸。
“少一个……”
“七十二个,还少一个。”
话说完,尸体终于不动。
陆烬没有立刻拿纸。他先在井底坐了片刻,等右耳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刻,分毫不差。
焦纸没有替他免去刀伤,也没有让他突然学会完整功法。它只把一项力量和价钱摆出来,由他自己选。
这比白送更让人放心。
他又试着回忆刚才的水声。
没有焦纸帮忙,井里仍是普通滴水。脚步记得往哪里迈,身体却跟不上,右膝刚一用力便抽痛。
借来的法只管那一次。
想真正学会,要找到完整经文,或者一次次付出更重代价。陆烬记下这条,不打算拿自己的耳朵随便试第二遍。
油纸上画着一座铜炉。炉边七十三个人,前七十二人被红线穿胸,最后一个人只有轮廓,脸上写着“陆”。
背面是一张临河水图。
七十三条线从北井出发,穿过全城水道,汇入焚经司地底。
图角还有一枚城主府水籍印。
三十年前的祭炉,城主府知道。
陆烬把油纸收好,正要爬出井底,肩头伤口忽然往外渗出黑水。陈守一那柄锈刀也在低声说话。
“带我回焚经司。”
“为什么?”
“今夜,他们拿你们祭炉。”
井口传来一声剑鸣。
剩余六根水纹铜钉同时被银光照亮。
一个女人站在井边,玄衣红氅,腰间悬着正经院巡经令。她向下看了一眼,先看见陈守一,又看见陆烬手里的锈刀。
“焚经役陆烬。”
“私开北井,盗取禁经遗物。”
她抬起手。
银色剑锋从袖中滑出,停在陆烬眉心上方。
“我叫姜照夜。”
“跟我回焚经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