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被姜照夜押回焚经司时，天刚亮。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姜照夜走得像押人，陆烬手腕却没戴锁。只有那柄锈刀被银线缠着，悬在她身侧，隔一会儿便轻轻震一下。
“它一直在说话？”姜照夜问。
“嗯。”
“说什么？”
“骂你。”
姜照夜看了他一眼。
陆烬改口：“让我们走快点。”
院里十三名焚经役已经到齐。赵六的右臂裹着厚布，见他活着回来，先松口气，随后发现巡经使也在，立刻装作不熟。
罗典吏从正堂迎出来，脸上堆笑。
“姜大人连夜入城，怎么不提前知会？下官也好备——”
“昨夜谁焚了《镇渊经》？”
“陆烬主炉，其余十二人辅火。”
罗典吏回答得很快，连名册都准备好了。
姜照夜翻过一页：“人齐了？”
“齐了。”
“那就封门。”
罗典吏还想说话，四道银符已经越过院墙。
陆烬第一次见有人封一座官署封得这样快。姜照夜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入城以前就准备好了符，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能落符的理由。
“先搜他。”姜照夜指向陆烬。
罗典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两名甲士上前，从发髻搜到鞋底。焦纸藏在掌心伤口，锈刀又在姜照夜手里，自然什么也没找到。
姜照夜忽然道：“残页在左袖。”
陆烬连眼睛都没眨：“没有。”
“看来真不在左袖。”
“大人办案都靠诈？”
“好用就行。”
罗典吏刚露出的喜色又沉了下去。
两队甲士贴上银符，焚经司前后门同时闭合。
罗典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人这是？”
“镇渊残经外泄。查清之前，谁都不能走。”
她说“谁”时，目光落在罗典吏身上。
老孙等人被带去前院验身。轮到赵六，甲士刚拆开布条，伤口里便掉出一滴黑水。
水珠落地没有摊开，反而长出四条细腿，飞快往铜炉爬。
“踩住！”陆烬喊。
老孙一铲拍下去。黑水被压成一片薄纸，上面浮出一个红色“归”字。
紧接着，赵六右臂皮肤鼓了起来。
像有一张泡烂的书页在里面翻身。
赵六疼得跪下，嘴里却先骂陆烬：“你昨晚不是说死不了？”
“我说还能贫嘴，没说能活。”
“你娘的——”
骂到一半，他喉咙里涌出黑水。
姜照夜拔剑。
“等等。”陆烬挡在前面。
“经意已经钻进肺。再过半刻，他会变成水尸。”
“杀了就不会？”
“至少不会咬别人。”
“那先给我半刻。”
陆烬从镇灰槽抓了一把炉灰，又用裁纸刀划开自己指尖。血和灰混在一起，抹上赵六伤口。
黑水立刻往里缩。
昨夜蓝火怕镇灰，井底黑水也躲他的血。陆烬不懂其中道理，但眼下只有这能用。
赵六手臂恢复一点颜色，人还在抽搐。
“锈刀。”陆烬向姜照夜伸手。
“这是禁物。”
“刀主就躺在北井。它若想害人，刚才已经害了我。”
“邪经最会等人相信。”
“那你拿着，我来用。”
姜照夜没有把刀交给他，只解开一尺银线。
陆烬握住刀柄，掌心焦痕立刻发热。陈守一残留在刀里的声音变得清楚。
“黑水认归字，刮掉它。”
“刮哪里？”
“骨头。”
赵六听见这一句，脸都白了：“要不还是让姜大人给我个痛快？”
“闭嘴。”
陆烬按住他手臂，以锈刀沿黑线最深处划开皮肉。刀尖碰到尺骨，骨面果然长着一个针尖大的“归”。
他用力一刮。
赵六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红字离骨以后，化成一条细小水蛇，反口咬向陆烬。姜照夜剑锋轻点，银光把水蛇钉在墙上。
赵六吐出最后一口黑水，瘫在地上。
“还活着？”陆烬拍了拍他的脸。
“本来活着，快被你刮死了。”
“记得欠我两条命。”
“一条。昨晚和今天是一场病，不能分开算。”
院里有人笑了。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松开一点。
梁小栓站在人群最后，偷偷把准备好的遗书揉成一团。他原本以为赵六必死，自己也逃不过去，连替他给老娘送信的人都想好了。
陆烬看见，没有点破。
能让一个人把遗书收回去，便不算白挨这一刀。
姜照夜却盯着墙上的水蛇。蛇腹有一枚极小的水籍印，与陆烬在井下油纸上看到的相同。
她转向罗典吏：“焚经灰为什么带城主府印？”
“下官不知。也许是邪经伪造——”
“鞋。”陆烬忽然道。
罗典吏看向他：“什么？”
“大人左靴沾了北井盐霜。”
罗典吏下意识把左脚往后收。
只这一下，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井边昨夜有官靴脚印。陆烬原本不能确定是谁，现在确定了。
罗典吏很快恢复镇定：“焚经司管全城废经，去过北街不足为奇。”
“焚经司的职责里没有拔镇钉。”陆烬道。
“你一个杂役，也配问本官职责？”
“方才你还说自己不知道北井发生什么。”
“我去过，不等于我动过镇钉。”
“那你怕什么？”
罗典吏猛地看向陆烬。
这一次，他脸上的和气彻底没了。陆烬在他手下做了四年，罗典吏从未把一个烧书杂役放在眼里。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并不像名册里写的那么老实。
“什么时候去的？”姜照夜问。
“前日。”
“前日下雨，盐霜遇水即化。你鞋上这层是今早才结的。”
罗典吏没话了。
姜照夜命人搜他。
胸口、袖中、靴底，全都干净。只有腰牌背面多了一道极浅刻痕，形状与锁龙井被拔掉的水纹铜钉相同。
“拿下。”
两名甲士刚靠近，罗典吏忽然咬碎牙后蜡丸。
一股黑水从他嘴里喷出。
姜照夜挥剑斩开，罗典吏身体却只剩一层薄皮，软软落在地上。真正的人早已借水遁走。
院墙外传来一声冷笑。
“姜巡使，临河的事，不归正经院管。”
姜照夜追到墙边，只看见一滩向地下渗去的水。
罗典吏跑了。
可他留下的皮囊内侧，写着十三个人名。
陆烬、赵六、钱三、孙守义……
正是昨晚所有焚经役。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两个字。
活炉。
姜照夜把人皮卷起：“从现在起，十三个人住进焚经房。吃喝由我的人送，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
赵六脸色难看：“这是保护还是坐牢？”
“都算。”
陆烬看着她：“你来临河，不只是查残经。”
姜照夜沉默片刻，从袖里取出一张三十年前的失踪名录。
第一页，陈守一。
最后一页原本该有七十二人，却被撕掉大半。
“三年前，我来过临河。”她道，“回上京以后，只记得自己什么都没查到。”
“这次呢？”
“我在衣服里留了一句话。”
姜照夜翻开长氅内衬。
针脚歪歪斜斜，是她自己的字。
“再到临河，先查焚经司。”
“这里夜里没有活人。”
“你信自己留下的话？”陆烬问。
“不全信。”
“那为什么回来？”
姜照夜把名录折好：“因为我忘了谁，也不能让那个人等第三次。”
院中忽然响起一片闷哼。
赵六、老孙、梁小栓——昨夜烧书的十三个人，胸口同时亮起暗红圆点。
十三点红光在地面投出一行字。
“子时，活炉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