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经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姜照夜在十三个人胸口各画一道银色“锁”字,留下两颗蜡丸。
“含在嘴里,别咽。锁字能压住经灰四个时辰。”
赵六问:“四个时辰以后呢?”
“我会回来。”
“若你没回来?”
姜照夜看了看三座铜炉:“想办法让它们别烧。”
门关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
“她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赵六道。
老孙把腰间干粮取出来,掰成十三份。每份只有指甲盖大,仍有人没吃,悄悄往怀里塞。
“留给谁?”陆烬问。
那人低声道:“闺女。她爱吃咸面饼。”
赵六嗤了一声:“真死了,剩这点面渣能当嫁妆?”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自己那份塞给对方。
十三个人在焚经司干的年头加起来超过一百年。平日谁偷懒、谁爱赌、谁下工后会去寡妇门口绕路,彼此都清楚。可真把人关在一起等死,一时反倒不知道说什么。
老孙按年纪给众人排了个次序。
胸口红点大的坐近镇灰槽,红点小的守门。若谁开始说胡话,先用湿布捆手,再拿镇灰压伤口。实在救不回来,才让姜照夜动剑。
“凭什么她动?”赵六问。
“她剑快。”
“陆烬也有刀。”
老孙瞪他:“你想想如果是你动刀,你能下去手?”
赵六想了想:“那还是姜大人。”
这种安排听着晦气,却让屋里人心里有了底。最怕的不是死,是忽然变成什么东西,把身边人一起拖走。
钱三坐在最靠里的墙角,拿块破布擦铜酒壶。
他的外号叫钱三,不是排行第三,是刚进司时每天只肯花三文钱。省下的工钱全换成铜片,装满了床底一只木箱。
赵六问:“都这时候了,还擦你那破壶?”
“等攒够钱,去东海打酒。”钱三道。
“临河到东海三千里。你那箱铜板雇车都不够。”
“我走着去。”
“海风能下酒?”
“没喝过,才想试。”
钱三把酒壶擦亮一点,举到灯下看。壶底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大概是他自己刻的。
陆烬以前只知道这人话少,不知道他想去海边。
人在一个屋檐下烧了四年书,知道的却还没有官府木匣里多。
“都把上衣脱了。”陆烬道。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赵六说到一半,看见陆烬胸前,笑不出来了。
那里浮着一个暗红圆点。
其余十二人身上也有。圆点大小不同,老孙的几乎有铜钱大,钱三那颗则呈青黑色,边缘像金属锈斑。
他们每烧一部经,便吸进一点灰。
几年、十几年下来,所谓活炉,竟不是一句比喻。
梁小栓突然冲向门口。
“我要回家!我娘还不知道我被关了!”
他刚碰门,胸口红点便被银色锁字勒出一道黑烟。少年疼得跪下,指甲仍抠着门缝。
“放我出去,我不干这官差了!”
门外守卫毫无反应。
老孙和陆烬把人拖回来。赵六骂骂咧咧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裹住磨破的手。
“现在才想不干官差?”
“我入司时,他们说干满十年能分官房。”
“也没骗你。”赵六看着三座铜炉,“骨灰坛不占地方,随便哪间都放得下。”
梁小栓哭得更凶。
赵六慌了:“我不会劝人。你当我没说。”
钱三把铜酒壶递过去,屋里才慢慢安静。
老孙盯着自己胸口:“难怪焚经役从来没有干到退休的。”
“以前的人呢?”
“死了。咳死、病死、掉炉里烧死。抚恤倒都发得快。”
发钱快,家属便少问一句。
陆烬让众人围成一圈,逐个说自己烧过哪些异常经书。谁体内声音变大,谁先含蜡丸。至少在姜照夜回来前,不能再有人变成水尸。
最年轻的焚经役叫梁小栓,只干了三个月。他胸口红点最小,人却抖得最厉害。
“我娘说进焚经司是官差,旱涝保收。”
赵六道:“没骗你。真死了也能收二两。”
“二两很多吗?”
“看买什么。买一口薄棺够了,买你这条命,不够。”
钱三忽然把铜酒壶丢给梁小栓。
“拿着,手里有东西就不抖了。”
“摔坏怎么办?”
“赔三文。”
屋里又有人笑。
笑声未落,钱三胸口那颗青黑圆点突然亮起。
他身体里传来敲击声。
铛。
像铁锤落在铜片上。
钱三咬紧牙,脖颈慢慢浮出一行字:《铜皮经》。
“它在问我,想不想活。”
“别答。”陆烬立即道。
“它说刀枪不入。”
“问它代价。”
钱三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更难看。
“血肉化铜,再也变不回来。”
“那叫铸像,不叫活着。”赵六道。
钱三没有答应,《铜皮经》在体内撞了一阵,渐渐安静。
陆烬掌心焦痕却开始发痒。
屋里每个人胸口,都有不同声音钻进他耳朵。《血衣刀》要杀人养刃,《换颜篇》许诺换脸逃命,还有一部《小长生诀》说能借家人阳寿。
这些经知道人最怕什么。
也知道什么时候开价最容易成交。
陆烬试着只听名字,不听许诺。
十三个人体内至少藏着四十七种残经。同一种经落在不同宿主身上,也会换一套说辞:对老孙许诺年轻,对梁小栓许诺回家,对赵六则说能补好烧坏的手。
它们未必全恶。
可被烧掉太久以后,许多经只剩下“找个人继续活”这一件事。至于接纳它们的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陆烬把听见的代价写在地砖上,提醒所有人别答应。
陆烬忍住没听。
他先检查门窗。
窗缝贴着姜照夜的银符,外面应该有甲士把守。陆烬从门缝看出去,只看见一双官靴站在台阶下。
“姜大人!”他喊。
官靴没有动。
“外面什么时辰?”
仍没回应。
老孙拿灰铲轻轻碰了一下门。
台阶上那名甲士突然倒下。
盔甲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湿漉漉的人皮。
院中其他守卫也站得笔直。仔细看,每个人脚下都在滴水。
他们早就死了。
赵六扑到门边:“姜照夜呢?”
没人知道。
门外传来锁链拖动声。
一道、两道、三道。
封门银符仍亮着,铜锁却被人从外面加到七把。
老孙看向三座铜炉:“有人要动手了。”
第一座炉盖跳了一下。
第二座紧跟着亮起蓝火。
第三座铜炉里,传来罗典吏的声音。
“诸位在焚经司吃了这么多年官粮,总该替临河做点事。”
赵六一脚踹门:“姓罗的,你出来!”
“别急。祭炉很快,家属每人发二两抚恤。”
老孙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三十年前那七十二人,也是这么死的?”
罗典吏笑了笑。
“死人而已,何必管他们。”
声音消失。
三炉齐燃。
银色锁字在众人胸口只撑了一瞬,便被红点吞掉。炉灰从盖缝喷出,在半空化成一行行功法名字。
“选我!”
“我能开门!”
“给我一条命,我替你杀出去!”
十三个人的眼睛同时被经文照亮。
陆烬掌心焦纸彻底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你能救谁,取决于你敢信哪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