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铜炉同时开火,屋里很快没了能站人的地方。
黑色纸灰贴着地面翻滚,碰到谁的脚,谁胸口的红点便亮一下。功法声音挤在一起,像一群隔着门抢生意的掌柜。
“《七杀刀》,借我十息,门外的人全得死!”
“《金刚身》,吞三两人骨,可保你刀枪不入!”
“《小长生诀》,借至亲十年寿,换你今日不死!”
有人已经伸手去抓经文。
陆烬一铲将那行字拍散:“先问代价!”
“再问,就没命了!”
“不问,活下来的也未必是你。”
那人手停在半空。
钱三却忽然闷哼一声。
他的双脚正在变成铜色。
不是他主动答应。《铜皮经》在体内积了十几年,祭炉一开,它便不再等主人点头。
钱三抓住膝盖,指节发出金属摩擦声:“帮我剁了腿。”
“剁了也没用,字已经进骨。”老孙道。
《铜皮经》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做铜有什么不好?不饿、不病、不老。血肉会烂,铜能活千年。”
钱三疼得额头全是汗,还能挤出一句:“活千年也喝不出酒味,要那舌头干什么?”
赵六用灰布勒住他大腿:“你那箱铜钱给谁?”
“给我自己。”
“都快成铜了还这么抠。”
两人嘴上照旧,手都在抖。
炉火猛地一涨。
锁住东风口的机括被人从外面重新打开,蓝火顺墙扑来。老孙带人往西角退,那里离三座炉最远,却也被黑水堵住。
梁小栓胸口水泡突然破裂。
黑水喷了钱三满身。
钱三来不及躲,铜色沿腰腹迅速上爬。他反手把梁小栓推出去,自己跌进炉门前的灰沟。
“钱三!”
赵六要去拉,钱三一拳砸在地上。
铜拳直接陷进砖里。
“别碰我。”
他半张脸已经变成铜,眼珠转得越来越慢。《铜皮经》控制着身体往门口走,每一步都把地砖踩裂。
“开门。”经声道,“外面的人归你杀,屋里的人归我吃。”
钱三抬起拳头。
门上七把锁对他来说只是一层薄铁。只需一拳,所有人都能出去。
代价是《铜皮经》会顺着他吃掉其余十二人。
“砸啊!”有人急红了眼,“先出去再说!”
钱三拳头悬在门前。
陆烬看见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铜酒壶。
壶底那条歪鱼已经被体温烫得发红。
“赵六。”钱三开口,声音像两块铁在磨,“过来。”
“你让我干嘛。”
“拿壶。”
赵六咬着牙上前。
钱三把酒壶塞进他手里,拳头随即换了方向。
他没有砸门。
一拳轰向最左边铜炉。
炉身凹陷,喷向众人的蓝火被硬生生顶回去。第二拳又落下,炉底石座开裂,火势短暂歪向墙角。
“十三个人,”钱三每说一个字,嘴里便掉一小块铜,“只准死我一个。”
《铜皮经》在他体内疯狂尖叫。
铜身从胸口崩开裂纹。
“东海酒……”钱三看着赵六,“替我尝尝。”
第三拳落下。
左炉倾倒,堵住灰沟里的黑水。
钱三也碎了。
大大小小的铜片落了一地,最小一块仍握成拳头。
每块铜片内侧都浮出三个字。
“下一位。”
《铜皮经》想从碎片里钻出,扑向离得最近的梁小栓。那只最小的铜拳却突然张开,一把攥住经文。
钱三已经没有嘴,铜片撞击声仍拼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到我……为止。”
铜拳合拢。
《铜皮经》的声音被关在里面,再也没有出来。
赵六抱着酒壶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另外两座炉还在烧。
钱三用命换来的空隙只有几息。
陆烬脑中群声更吵。有人催他拿刀,有人叫他换脸,每一本都说自己能救剩下的人。
他抓起一块灼热铜片,强迫自己冷静。
“一个个来。”
《七杀刀》最先开口。
“你杀过多少无辜之人?”
“强者脚下,何来无辜!”
“滚。”
血刀散了。
《金刚身》说自己从不杀人。
“人骨从哪来?”
“死者自愿献骨。”
“能退出吗?”
它不说话了。
“滚。”
一部又一部经被他赶开。
焦纸没有替他选。纸上只是不断显出每部经最后一任主人死前的样子。有的疯了,有的反噬家人,也有的人到死都在救火、治病、守城。
最后,陆烬听见一个白发老人叹气。
“老夫只会伏火。”
“杀过人吗?”
“杀过。年轻时烧妖,连山下三户人家一起烧了。”
“后来呢?”
“守了三十年地火,没还清。”
“借法要什么?”
“一口阳气。”
“能救几个人?”
“看你撑多久。”
至少它没有说一定能赢。
陆烬伸手:“借。”
灰白火焰从焦纸落进掌心。
他浑身温度骤降,牙齿磕了一下,眼前却看见整间焚经房里的火路。三座炉、九个风口、地下暗火,全连在东墙第三块砖后。
陆烬冲过去,将陈守一的锈刀插进砖缝。
“老孙,左炉往南推!”
“赵六,把炉灰全倒进风口!”
“其余人用湿衣堵窗,别让蓝火碰胸口!”
没人问为什么。
刚才陆烬救过赵六,钱三又替所有人砸倒一座炉。活着的人只想把这几息接下去。
老孙带四人推炉,赵六抱起整槽镇灰。陆烬压下锈刀,灰白火焰沿墙缝钻进地底。
蓝火先是一顿。
随后像被一只手按住,齐刷刷矮了下去。
黑水在灰沟里蒸出腥臭白烟。众人胸口的红点不再扩散,银色锁字又一点点亮起来。
屋里终于能喘气了。
陆烬却越来越冷。
借来的每一分力量,都在从他体内抽走热气。指尖先没知觉,随后是手臂、肩膀。再撑十息,火也许能全灭,他可能先冻死。
白发老人道:“够了。”
“还没灭。”
“人活着,炉以后再灭。”
陆烬松开锈刀。
灰火退回焦纸,他跪在地上,咳出一口带冰碴的血。
铜炉没有完全熄灭。
但门外七把锁已经被冷热交替震出裂缝。赵六拎起镇灰铲,一铲砸断最后半截锁链。
木门倒下。
姜照夜正站在门外。
她玄衣上全是黑水,身后躺着二十多张甲士人皮。看见地上的铜片,她停了一下。
“十二个?”
“十二个。”老孙答。
活下来的十二人没有谁觉得这是赢了。
可若方才陆烬随便信错一部经,门外现在站着的也许只剩十二具被夺走身体的东西。
梁小栓把钱三借他的酒壶擦干净,交给赵六。赵六接过时没有贫嘴,只往里面装了一小块铜片。
赵六把铜酒壶挂在腰间,蹲下去,一块块捡钱三。
没人催他。
第三座铜炉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陆烬身体僵住。
那人每次说话前都会这样咳两声。他听了十五年,不可能认错。
“阿烬。”
“别让他们开地炉。”
“我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