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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23:59:32

三座铜炉同时开火,屋里很快没了能站人的地方。

黑色纸灰贴着地面翻滚,碰到谁的脚,谁胸口的红点便亮一下。功法声音挤在一起,像一群隔着门抢生意的掌柜。

“《七杀刀》,借我十息,门外的人全得死!”

“《金刚身》,吞三两人骨,可保你刀枪不入!”

“《小长生诀》,借至亲十年寿,换你今日不死!”

有人已经伸手去抓经文。

陆烬一铲将那行字拍散:“先问代价!”

“再问,就没命了!”

“不问,活下来的也未必是你。”

那人手停在半空。

钱三却忽然闷哼一声。

他的双脚正在变成铜色。

不是他主动答应。《铜皮经》在体内积了十几年,祭炉一开,它便不再等主人点头。

钱三抓住膝盖,指节发出金属摩擦声:“帮我剁了腿。”

“剁了也没用,字已经进骨。”老孙道。

《铜皮经》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做铜有什么不好?不饿、不病、不老。血肉会烂,铜能活千年。”

钱三疼得额头全是汗,还能挤出一句:“活千年也喝不出酒味,要那舌头干什么?”

赵六用灰布勒住他大腿:“你那箱铜钱给谁?”

“给我自己。”

“都快成铜了还这么抠。”

两人嘴上照旧,手都在抖。

炉火猛地一涨。

锁住东风口的机括被人从外面重新打开,蓝火顺墙扑来。老孙带人往西角退,那里离三座炉最远,却也被黑水堵住。

梁小栓胸口水泡突然破裂。

黑水喷了钱三满身。

钱三来不及躲,铜色沿腰腹迅速上爬。他反手把梁小栓推出去,自己跌进炉门前的灰沟。

“钱三!”

赵六要去拉,钱三一拳砸在地上。

铜拳直接陷进砖里。

“别碰我。”

他半张脸已经变成铜,眼珠转得越来越慢。《铜皮经》控制着身体往门口走,每一步都把地砖踩裂。

“开门。”经声道,“外面的人归你杀,屋里的人归我吃。”

钱三抬起拳头。

门上七把锁对他来说只是一层薄铁。只需一拳,所有人都能出去。

代价是《铜皮经》会顺着他吃掉其余十二人。

“砸啊!”有人急红了眼,“先出去再说!”

钱三拳头悬在门前。

陆烬看见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铜酒壶。

壶底那条歪鱼已经被体温烫得发红。

“赵六。”钱三开口,声音像两块铁在磨,“过来。”

“你让我干嘛。”

“拿壶。”

赵六咬着牙上前。

钱三把酒壶塞进他手里,拳头随即换了方向。

他没有砸门。

一拳轰向最左边铜炉。

炉身凹陷,喷向众人的蓝火被硬生生顶回去。第二拳又落下,炉底石座开裂,火势短暂歪向墙角。

“十三个人,”钱三每说一个字,嘴里便掉一小块铜,“只准死我一个。”

《铜皮经》在他体内疯狂尖叫。

铜身从胸口崩开裂纹。

“东海酒……”钱三看着赵六,“替我尝尝。”

第三拳落下。

左炉倾倒,堵住灰沟里的黑水。

钱三也碎了。

大大小小的铜片落了一地,最小一块仍握成拳头。

每块铜片内侧都浮出三个字。

“下一位。”

《铜皮经》想从碎片里钻出,扑向离得最近的梁小栓。那只最小的铜拳却突然张开,一把攥住经文。

钱三已经没有嘴,铜片撞击声仍拼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到我……为止。”

铜拳合拢。

《铜皮经》的声音被关在里面,再也没有出来。

赵六抱着酒壶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另外两座炉还在烧。

钱三用命换来的空隙只有几息。

陆烬脑中群声更吵。有人催他拿刀,有人叫他换脸,每一本都说自己能救剩下的人。

他抓起一块灼热铜片,强迫自己冷静。

“一个个来。”

《七杀刀》最先开口。

“你杀过多少无辜之人?”

“强者脚下,何来无辜!”

“滚。”

血刀散了。

《金刚身》说自己从不杀人。

“人骨从哪来?”

“死者自愿献骨。”

“能退出吗?”

它不说话了。

“滚。”

一部又一部经被他赶开。

焦纸没有替他选。纸上只是不断显出每部经最后一任主人死前的样子。有的疯了,有的反噬家人,也有的人到死都在救火、治病、守城。

最后,陆烬听见一个白发老人叹气。

“老夫只会伏火。”

“杀过人吗?”

“杀过。年轻时烧妖,连山下三户人家一起烧了。”

“后来呢?”

“守了三十年地火,没还清。”

“借法要什么?”

“一口阳气。”

“能救几个人?”

“看你撑多久。”

至少它没有说一定能赢。

陆烬伸手:“借。”

灰白火焰从焦纸落进掌心。

他浑身温度骤降,牙齿磕了一下,眼前却看见整间焚经房里的火路。三座炉、九个风口、地下暗火,全连在东墙第三块砖后。

陆烬冲过去,将陈守一的锈刀插进砖缝。

“老孙,左炉往南推!”

“赵六,把炉灰全倒进风口!”

“其余人用湿衣堵窗,别让蓝火碰胸口!”

没人问为什么。

刚才陆烬救过赵六,钱三又替所有人砸倒一座炉。活着的人只想把这几息接下去。

老孙带四人推炉,赵六抱起整槽镇灰。陆烬压下锈刀,灰白火焰沿墙缝钻进地底。

蓝火先是一顿。

随后像被一只手按住,齐刷刷矮了下去。

黑水在灰沟里蒸出腥臭白烟。众人胸口的红点不再扩散,银色锁字又一点点亮起来。

屋里终于能喘气了。

陆烬却越来越冷。

借来的每一分力量,都在从他体内抽走热气。指尖先没知觉,随后是手臂、肩膀。再撑十息,火也许能全灭,他可能先冻死。

白发老人道:“够了。”

“还没灭。”

“人活着,炉以后再灭。”

陆烬松开锈刀。

灰火退回焦纸,他跪在地上,咳出一口带冰碴的血。

铜炉没有完全熄灭。

但门外七把锁已经被冷热交替震出裂缝。赵六拎起镇灰铲,一铲砸断最后半截锁链。

木门倒下。

姜照夜正站在门外。

她玄衣上全是黑水,身后躺着二十多张甲士人皮。看见地上的铜片,她停了一下。

“十二个?”

“十二个。”老孙答。

活下来的十二人没有谁觉得这是赢了。

可若方才陆烬随便信错一部经,门外现在站着的也许只剩十二具被夺走身体的东西。

梁小栓把钱三借他的酒壶擦干净,交给赵六。赵六接过时没有贫嘴,只往里面装了一小块铜片。

赵六把铜酒壶挂在腰间,蹲下去,一块块捡钱三。

没人催他。

第三座铜炉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陆烬身体僵住。

那人每次说话前都会这样咳两声。他听了十五年,不可能认错。

“阿烬。”

“别让他们开地炉。”

“我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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