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凰长曦正在看一册奏本。
她听完暗卫的禀报,半晌没说话。
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抬眼问:“姬昭当真放了那个男仆?”
“是。赐了名,叫青竹,发卖到北边庄子上了。”
凰长曦放下奏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从前可不是这个做派。”
现在下手这么温婉,是要名声了?姬昭,这可不是你的本性作风。还是说,你知道母皇准备对世家下手了,急着洗白?
暗尉垂手立着,等她下文。
凰长曦站起来,走到窗前。
秋日阳光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明晃晃一片。
她这个总角之交,从前下手是最狠的。上个月城南一个不长眼的商户冲撞了姬瑶的车驾,姬昭连话都没让人多说,当街就让人拆了那商户的半扇铺面,第二天那家人便从长安城里消失了。
而如今,亲妹妹被一个男仆“玷污”了清白,她居然只是发卖完事?
“去查查,北边庄子,到了没有。”她顿了顿,“还有,姬瑶这两日在做什么?”
暗尉领命退下。
凰长曦站在窗前,眯着眼看远处出宫的方向。
她没打算插手姬昭的家事。只是惊讶她的转变,会不会影响大局!
她若有所思地低声说:“姬昭,你是转性了,还是另有筹谋?到底该不该向你下手呢……哎,终究还是儿时的情意左右了我。”
而在姬府书房里,正翻着原主记忆的姬昭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心里嘀咕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要是原主知道她说的话,肯定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凰长曦,你要是真拿儿时情意当回事,就不会说这种话了。死装货。
她送走青竹后,一刻也没歇着。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把原主记忆中关于姬家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越翻越心惊。
姬家如今的家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原主的母亲。
前家主姬蘅,两年前病故。
原主继承家主之位时,干了一件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她做主,让母亲生前最宠爱的叶庶父,给母亲殉葬。
理由冠冕堂皇:“叶庶父对母亲情深义重,母亲临终前念念不忘,让他随行服侍,母亲在九泉之下,也好有个照应。”就是让他陪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满城人都夸姬昭孝顺。
但姬昭翻着记忆,看到了那个庶父死前望着她的眼神。没有想象中的怨怼跟仇恨!
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空洞。
好像他知道,一定会有这一遭。
那个叶庶父,还有一个女儿。
比姬瑶小一岁,叫姬荛。
姬荛的庶父,没进过姬家族谱。
原主母亲当年从南边带回来一个男人,生了个女儿,但那个男人始终没能得到正经妾位。
原主的父亲,正夫出身琳琅王氏,门第高贵,自然不会容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压到自己头上。所以姬荛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在姬家的族谱上。
名义上她姓姬,但户籍文书上,她跟着父姓,只是一个随父寄居在姬家的外姓女。
原主继位后,送走那个叶庶父,却把姬荛留在了府里。
原因很简单:姬瑶从小骄纵,身边需要一个“妹妹”做陪衬。姬荛活着,就是姬瑶的垫脚石。嫡出的,庶出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样姬瑶才能永远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而现在,姬昭坐在书房里,把这段因果理清楚后,后背微微发凉。
姬瑶那个性格,就是被整个姬家和原主宠坏的结果。
而姬荛……她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
寄人篱下,父死无依,名义上是姬家庶出二小姐,实际上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她会不会恨?她当然会恨。
今天这一出,八成就是她的手笔。
姬昭叫来管家:“姬荛呢?”
管家嫲嫲躬身道:“荛小姐今儿一早就出了府,说是去西市添置秋衣,午后才回来。”
姬昭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等她回来了,让她到我书房来一趟。”
管家嬷嬷偷瞄了她一眼,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姬昭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如果姬荛真的就是那个躲在暗处往姬瑶茶里下药的人,那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就不是简单的“可怜庶女”了。
她能在姬家藏这么多年,等一个报复的时机,这份心性,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容小觑。
这历史上忍辱负重跟勾践一样顽强的人,无论男女,最后她们所奔赴的都是那个位置。不是背负骂名、遗臭千年,就是名声远扬、传唱古今。
申时二刻,姬荛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旧衣裳,发髻梳得板板正正,没有多余的首饰。
一张脸生得干净,眉眼低垂着走进来,到姬昭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家姐。”
姬昭没让她坐,也没应声,低头在看账本。
姬荛就那样着腰而立。
过了好一会儿,姬昭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今日去西市,买着什么了?”
姬荛微微一怔,旋即温顺答道:“回家姐的话,只添了两匹绡纱,打算裁两身秋衫。”
“西市确实有家绡纱铺子不错,叫什么来着……哦,裕泰昌。”
姬昭搁下账本,“不过我记得,今儿裕泰昌东边那道街,好像有人在转角处跟一个面生的婆子说话。那人身形,瞧着倒有些像你身边的翠屏。”
姬荛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她垂着眼:“家姐看的想必是旁人,翠屏今儿一直陪着我,不曾单独离开过。”
姬昭不置可否:“是么?那就是我看岔了。”
她剥开一个橘柑,吃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今儿姬瑶的事,你知道了吧。”
姬荛:“回府时听底下人说了几句。三妹受了委屈,家姐宽厚,留了那男仆一条性命。”她倒是没想到姬昭会手下留情。
姬昭看着她:“我且问你,你说一个男人,被灌了酒,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主子床上,他该当何罪?”
姬荛顿了顿,声音平静:“按族规,死罪。”
“若他是被冤枉的呢?”
姬荛抬起眼,看了姬昭一眼,又垂下去:“那也是死罪。冤不冤枉,不是他一个男仆说了算的。”一个男仆死了就死了,哪来的冤枉不冤枉。没想到,他一点用都没有。也没想到,姬昭不上当!
姬昭点点头:“你说得对,冤不冤枉,不是他一个男仆说了算的。”
她放下橘柑,“那你说说,若是我那个妹妹,被人设计灌了酒,送到一个男仆床上,醒来说自己不清白了。这酒,是谁灌的呢?”
姬荛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嫡姐这是怀疑我了,那又如何,我又没有亲自动手,哪来的证据。
她甚至笑了一下:“家姐这话问得有趣。三妹自己贪杯误事,怎么倒怪起旁人来了?”
姬昭:“我听说今儿姬瑶喝的酒,是从后院那个老桂树底下挖出来的桂花酿。那坛子酒,埋了有十年了吧。我记得,是我母亲还在的时候,亲自带着人埋的。知道那坛酒在哪儿的人,府里可没几个。”
姬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姬昭看着她:“那你猜猜,那个把酒从树下挖出来、又送到了姬瑶房里的人,会是谁呢?”
书房里静了很久。
姬荛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如何呢?
姬昭又说了一句:“你父爹走的那年,你还小吧。”
姬荛的目光终于微微一颤。
“母亲当年带他回来时,他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你也不在族谱上。”
姬昭的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听不出是斥责还是感慨,“你在姬家住了这么多年,别人叫你一声‘二小姐’,可你自己清楚,你姓的那个姬上面,没有一笔是落在族谱里的。我现在应该叫你叶荛才对吧。”
姬荛紧紧抿着唇,不开口。不嘻嘻。
姬昭把话收回来,忽然转了风向:“不过说到底,你总归叫了我母亲一声母亲。你父爹的事,我做主送他去了,那是他觉得,他该去陪她。你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这事儿已经翻篇了,我不跟你计较。”放你一马,不代表我不计较!
她低头喝了口茶,语气云淡风轻:“今儿这一出,我只当是后院耗子闹的,翻了篇,不追究了。但你给我记住了。姬瑶再混账,她也是我嫡亲的妹妹,姬家的脸面。你们怎么闹,那都是家里的事。可一旦出了这个门,传到外人耳朵里,那就不是家务事了,是打姬家的脸。越界了,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留你一命,警告你一次,下一次再发生,不会轻易放过你!
姬荛不说话。
半晌,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很轻:“家姐宽宏大量,荛记下了。”
她走之后,姬昭叫来管家嫲嫲,说了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荛小姐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整日住在家里,外头人还道姬家养了个闲人。替她在城南寻一处宅子,收拾出来,挑几个干净听话的下人送过去。让她自立门户去吧。”
管家嫲嫲愣住了:“家主,荛小姐她……她到底是姬家的血脉,这一迁出去,外头怕是会说闲话。”没想到,家主连血脉也不顾及了。
姬昭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闲话?什么闲话?她姓的那个姬,族谱上有那一笔吗?”说到底也不姓姬,心思也不在姬家上。那就跟她父爹姓叶吧。
管家嬷嬷闭嘴了。
她心里门儿清:姬昭这是要把姬荛从姬家干干净净地摘出去。这一招明面上挑不出错。世家庶女成年后另立门户,原也是规矩内的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姬昭这是不打算再让姬荛沾姬家半点光了。
姬荛搬出去那天,是一个大晴天。
她站在城南那间不算大的宅子门前,看着匾额上光秃秃的,没有挂“姬府”的牌子。她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翠屏轻轻叫了她一声:“小姐……”
姬荛回过神来,低头笑了笑:“不挂姬家的牌子,也好。”
她原本就跟父爹姓叶,姓不姓姬,也罢了。
她抬头看着门楣,“本来也没靠上过姬家这块匾。”
翠屏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姬荛却像是一点也不难过似的,转身利落地进了门,吩咐道:“把西厢收拾出来,靠窗那间,光线好,我做针线。”
她在姬家住了十几年,连个正经院子都没有。
如今这宅子虽然小,但四面墙都是她自己的。
翠屏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总觉得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消息传到姬昭耳朵里时,她只“嗯”了一声。
管家嫲嫲问:“家主,荛小姐那边,要不要安排人盯着?”
姬昭想了想:“不用。她要是真安分了,随她去。她要是还不安分……”她没往下说。
留着,也没有用了。
姬家盘根错节,世家之间看似和睦也是因为相互制衡和利用,原本就是利益为先,但凡出现差错,那就是墙倒众人推,现在姬家已经不复当年九朝盛世之景了,这女皇对世家一直虎视眈眈,更不用说,姬家身为世家之首,原主又跟皇太女有打小的情意。
如今,皇太女可不得女皇喜爱,甚至是为之忌惮。还扶三皇女上位,在朝堂之上跟皇太女分庭抗衡!形势不容乐观啊。
黄昏时分,她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
青竹此刻应该已经到庄子上了吧。
姬荛也搬出去了。
府里一下子少了两颗暗雷,空气都清净了不少。
但她的心里并不安定。
青竹在她心里,是善、是光、是“人应该有人样”的那束光。
而姬荛……她忽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说她恨姬荛吗?算不上。她又不是原主。
但她知道,姬荛会是一个麻烦。
这算是她作为现代人留她一命。
按照原主的手段,姬荛应该会死在郊区庄子里。说她心疼姬荛吗?也说不上。
一个没了父爹、没有名分、在继姐手底下讨了十几年生活的姑娘,偏偏又是个心思深沉的。
她做的那些事,她不觉得意外,原主只是觉得心寒。算上以前,原主只针对了她的父夫,并没有断她吃穿用度,一个庶女该给的都给了。
但是妄想贪图别的,那就不可能。
“这个姬家,”她轻声说,“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系统在她脑内久违地亮起一行字:
“位面人物关系已理清。姬荛已脱离姬家自立门户。当前潜在威胁:降低。青竹已抵达北边庄子,正在安置。”
姬昭看着那行字,没有松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姬荛是个能算计的人,她搬出去,不代表放下。
她只是把刀从明处收回了袖子里。
姬昭放下茶盏,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墨。她提笔,写了一个字:“静”。
她要在女尊世界里学会站稳脚跟,再一步一步,把这烂透的世道,修正过来。
只是依靠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
她需要一个更稳的支点,一个能在明面上站住脚的位置。
她搁下笔,抬头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长安城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宫城的方向,凰长曦的东宫也亮起了灯。
叶荛算不上什么大威胁,自古以来,世家跟皇权都很难做到平衡和谐。
她在心里默默说:“凰长曦,你最好真的只是来探探我的虚实。你要是真打算拿我姬家开刀,咱们走着瞧。”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案上那张宣纸。
纸上那个“静”字墨迹未干,笔锋却已经透出一股隐隐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