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日。平静的日子被打破了。
姬昭收到令人意外的消息,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桂树浇水。
管家嫲嫲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喘着气说:“家主,出事了。三小姐在男倌楼撞见了沉公子,跟叶荛在一起。三皇女也在场。现在三个人都闹到殿前去了,陛下传话,召您即刻入宫。”
姬昭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把水瓢搁在桶沿上,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三个念头一口气冒出来。
【第一个念头:姬瑶是真蠢。全长安都知道沉公子是你未过门的正夫。你去男倌楼玩也就算了,你还一头撞进他私会的包厢里。你是去捉奸的,还是被捉奸的?你是生怕自己不够丢人?
第二个念头:叶荛是真不安分。刚把她赶出去,今天就搭上了沉公子。她在姬家住了十几年,偏偏就认识了一个五公子?还是说,早在姬家的时候,她就跟沉公子搭上线了。搬出去,不过是从笼子里放出来,更方便来往罢了。
第三个念头:沉公子你图什么?你堂堂女皇亲生的五公子,长得又好,想娶你的世家女排着队从朱雀门排到曲江池,你跑去男倌楼当花魁?你是不是脑子被男倌楼的门夹了?还看上一个庶女,到底图什么?】
管家嫲嫲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家主,车已经备好了。您看……”
姬昭点了点头:“我换身衣裳。”
她转身回屋,一边换见驾的衣裳,一边在脑子里把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抽。
她忽然停住了动作,问管家嫲嫲:“叶荛搬出去多久了?”
管家嫲嫲想了想:“满打满算,到今天正好二十天。”
“二十天。”
姬昭系着腰带的手微微一顿,“二十天就能跟皇子搭上,还能约到男倌楼去。她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在府里这十几年都干什么去了?”
管家嫲嫲听出了言外之意,压低声音:“家主的意思是,早就勾搭上了?”
姬昭没回答,低头理了理衣领。
叶荛是庶女,但庶女也有庶女的圈子。
女皇每年春秋两季会办宫宴,长安城里够得着品级的世家都能入席。
叶荛虽然在族谱上没有名字,但原主母亲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宫宴有时也带她露过面。
五公子凰沉,一个养在深宫、活得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
两个人要是在宫宴上见过一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她心里很清楚,单凭一面之缘,成不了这种敢跑到男倌楼私会的关系。
叶荛勾上沉公子,至少在她还在姬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所以她赶叶荛出府,叶荛根本不慌。
她早就给自己铺好了另一条路。
通往皇宫的路。
姬昭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脸。她忽然问了一句:“三皇女那边,她怎么会在男倌楼?”平时不是最讨厌男倌觉得都是胭脂俗粉,配不上她的身份吗?现在倒是愿意屈尊降贵了吗?
管家嫲嫲愣了:“这……老奴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三皇女路过,恰好撞见。”
“恰好路过。”
姬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只觉得好笑,“可真巧啊。她一个皇女,恰好路过男倌楼,恰好撞见自己弟弟跟女人私会,然后不遮不掩,反而捅到她母皇面前。她图什么?图自己弟弟丢人,她也跟着长脸吗?”
管家嫲嫲不敢接话。
姬昭也不等她接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三皇女不是“恰好”在男倌楼的。
她是专程去候着的。
她早就算准了叶荛和沉公子今天会去男倌楼,她也早就算准了姬瑶这个蠢货会跟着撞进去。
她还料定了姬瑶撞破之后,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会把事情闹大。
她等就是姬瑶闹大,越多人知道越好。
因为这件事闹得越大,姬家就越难看。
姬昭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个局面铺开:女皇早就想动世家了,她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而三皇女替她递上了这个借口。
姬家出去的女儿引诱皇家公子,败坏皇家体面。
往小里说,是家教不严;往大里说,就是藐视皇恩。女皇拿到这个由头,顺水推舟就能给姬家扣上一个“藐视皇恩”的帽子。
叶荛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要被收拾的,是姬家。
姬昭睁开眼,吩咐管家嫲嫲:“你亲自去一趟后宫,递个话给我叔叔。就说:侄女今日入宫,请叔父看顾一二。”
管家嫲嫲心领神会,低声应了,转身快步离去。
姬昭低头整了整袖口,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她叔叔是女皇的贵夫。
这是姬家在宫里最稳的一根柱子。
她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那座大殿,一半要看她自己的嘴皮子,另一半就要看她那位贵夫叔叔肯不肯替她开那一次口了。
她出门上了车。
车轮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把她一路送向宫门。
到了宫门口,车还没停稳,姬昭就认出了前面那辆车。
凰长曦的车。
车帘纹丝不动,像是专程在这等她。
果然,她从车上下来,就看见凰长曦也从车上下来,两人正正打了一个照面。
凰长曦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姬昭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一前一后走进宫门。
姬昭心里明白,凰长曦这头点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进宫了。我也知道你进的是个什么局。我不帮你,也不害你。你自己接。
她还感觉到,凰长曦看她的眼神,比从前少了几分总角之交的亲厚,多了几分客气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重新认识了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上,女皇坐在最高处的凤座上,面沉如水。
三皇女凰月站在殿左,嘴角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荛跪在殿中央,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沉公子跪在她旁边,衣冠不太齐整,发髻散了几缕,眼圈红着,像是刚哭过。
而姬瑶,原主那蠢货妹妹,也跪在地上,没哭,但脸色煞白,显然吓得不轻。
姬昭跪下垂头:“臣姬昭,参见陛下。”
她余光扫过地上的三个人,心里同时,在算另外一笔账:叶荛搬出去那天是个大晴天。她走的时候,头都没有回。
听说门楣上没挂“姬府”的匾,她反而笑了一下,说“不挂也好”。
那时候姬昭以为她是心死了,不指望姬家这块匾了,现在想明白,她笑的是“我不挂你姬家这块匾,因为我要去挂一块更大的”。
皇家的匾。
叶荛啊叶荛。
你在姬家忍了十几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你选沉公子,是因为他是女皇所有儿子里最好拿捏的一个没有势力,没有母家撑腰,在宫里活得无声无息。
这样的男人,你只要给他一点温情,他就会心甘情愿把你当成唯一的依靠。
你要的不是一个男人,你要的是一条通往皇家的路。
如今那条路,被你踩在脚下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踩着的这条路,也是别人给你铺的。
女皇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姬家主来了。”
她顿了顿,“你可知今日殿前所为何事?”
姬昭低着头:“臣来之前已有所耳闻。舍妹贪玩误事,冲撞了殿下,搅扰了御前清听。是臣管教不严,回去自当重重罚她。”
女皇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缓缓说了一句:“朕听说,那个和沉儿私会的女子,是你姬家出去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姬昭头顶上。
女皇根本不打算跟她聊“姬瑶贪玩”这件事。
在女皇眼里,姬瑶贪不贪玩根本无关紧要。
她要的是:姬家出去的女子引诱皇子,乱了皇家体统,这个罪,姬家接还是不接?
如果姬昭说“是”,姬家就是“教出一个勾引皇家公子的女人”,藐视皇恩的帽子直接扣下来。
如果姬昭说“不是”,那叶荛就是“早就被姬家切割干净的弃女”,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姬家袖手旁观,满朝文武看着,姬家连一个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都护不住。
今后还有谁敢依附姬家?
姬瑶是饵。叶荛是针。
三皇女是线。
女皇是拿针线的那个人。
而她姬昭,是那块等着被缝上去的布。
姬昭跪在那里,余光扫过叶荛。
叶荛依旧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脊背挺得很直,没有发抖。
看起来倒是铁板铮铮的样子!
姬昭在心里叹了一声,然后抬起头,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
“陛下容禀。叶荛此女,确实曾在姬家寄居过一段时日。但她既未入我姬氏族谱,也算不得名副其实的姬家血脉。臣昨日已安排她自立门户,另过活了,跟姬家再无瓜葛。”
女皇问:“既无瓜葛,你今日为何前来?”
姬昭笑了笑:“臣来,是来替陛下分忧的。”
殿上安静了一瞬。分忧也是她说的出口,但女皇还是得接她的茬!
女皇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三皇女凰月的笑意顿了顿,像是没料到这个话头。
叶荛也终于微微抬了一下头,旋即又低下去。
“叶荛虽非姬家人,但终归在姬家生活了十余年,说来也算半个姬家之女。她与五公子既然两情相悦,闹到这一步,若强行拆散,反倒显得姬家不近人情。
臣斗胆,请陛下成全!
不如赐她一个名分,让她入赘皇家,与五公子完婚。如此以来,既全了五公子的体面,也堵住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叶荛有了正经身份,也能安分过日子。这桩事,就从一桩笑谈,变成一桩喜事了。”
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三皇女凰月的笑意彻底僵住。
她原本算好了姬昭会急着撇清干系,一旦姬昭开口撇清,女皇就能顺势说“既然你们都嫌弃她,那她辱没皇家公子的罪,就由你们姬家一块儿担着”。
她万万没想到,姬昭居然反手把叶荛往皇家里送。
叶荛入赘皇家,谁来管?皇家管。
姬家人都入了你们家的门,你还好意思追究她以前住过哪家?
更重要的是,叶荛有了皇家正妻的名分,她就不再是“姬家出去的弃女”,而是“嫁入皇家的媳妇”。
女皇想拿她做筏子收拾姬家,就等于拔出萝卜带出泥。
她自己的儿子还要在叶荛身边过一辈子,她还能把自己儿子的正妻,当罪人办?
姬昭这个请婚,把女皇的刀锋,轻轻巧巧地拨到了她自己儿子身上。哪怕这个儿子不是她喜爱的,但到底也是皇家的人。
叶荛终于抬起了头。
她第一次在殿上正眼看向姬昭,目光里是藏不住的错愕,还有一丝不确定:你救我?
姬昭没有看她。
心里不屑:我不是救你。我是在困你。你嫁入皇家,翻了天也只是五公子府的人。你再也别想拿姬家做文章了。
沉公子也愣住了,跪在那里,眼泪都忘了掉。
他看着姬昭,像是在看一个替他打开牢门的人。心里默默感激!
女皇坐在凤座上,半晌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姬昭身上,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着姬昭的骨头。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女皇身侧、沉默不语的贵夫,姬昭的叔叔。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动作很轻,瓷器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但,安静的殿上,一点点细微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明显。所有人都听见了。
贵夫没有看姬昭。
他只是垂着眼,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上所有人听清:“陛下,臣也觉得姬家主所言,不失为一个法子。两个孩子既然有情,成全了便是。闹大了,外头不好听。”
他没有说“请陛下准了姬昭的话”,也没有说“姬家冤枉”。
他只是一个后宫男子,顺着女皇的心意提了一句“外头不好听”。
但那句话的分量,殿上没有一个人听不出来。
贵夫是姬家的人。
他能在女皇身边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色相,是分寸。
他从不为姬家求恩典,也从不为姬家说情。
但今天,他破例开了口。
女皇看了贵夫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几分微妙的忌惮。
她可以对姬家动手,但她不能当着后宫男人的面,驳他唯一一次开口的情面。
女皇沉默了许久。
殿上安静得像是能听到灯油燃烧的嘶嘶声。
最终,女皇开口:“容朕思量。姬家主先退下,回府听信。”
姬昭磕头:“谢陛下。”
她站起来,退着走出大殿。
转身的时候,她又看见叶荛的眼睛,还是直直地锁在她身上,像要钉进她骨头里。
姬昭没有再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走出大殿,秋日的风迎面扑来。
姬昭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面上云淡风轻地说了那番话,但每一句都是在走钢丝。
女皇那一眼落下来的时候,只要她接的是另一句话,她今天可能就真的走不出这座大殿了。
“姬昭。”
身后有人叫住她。
她回头,是凰长曦。
凰长曦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衣摆上的金线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凰长曦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你今天这步棋,走得险。”
姬昭笑了笑:“险不重要,有用才重要。”
凰长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只是转身往回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边走边在想什么。
姬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凰长曦,你今日从头到尾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你站在你父后身边,像是看一场戏。
这戏里的人,有你母皇,有你妹妹,有你弟弟。
你到底是在等什么?
等我输,还是等我赢?
她转身走向宫门的方向。
前路长着,长安城的风慢慢吹干了她后背的汗。
回到姬府,天已经擦黑。
管家嫲嫲迎上来,欲言又止:“家主……三小姐……”
姬昭摆了摆手:“等她回来,让她跪到祖祠里。告诉她,她要是还想当姬家人,就跪到明天早上,一步不许挪。”
管家嫲嫲应声退下。
姬昭回到书房,脱下被冷汗浸透的中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在案前坐下,研墨,铺纸。
提笔,写了两个字:“局”与“破”。
搁笔的时候,她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桂树,吹得叶片沙沙响。
夜色渐深。
姬昭坐在书房里,烛火映着她的脸,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心里清楚,今天她赢了。
但赢了一回,不等于赢了全局。
女皇说“容朕思量”,思量什么?
思量怎么答复她,还是思量下一刀往哪落?
她慢慢合上眼。片刻,睁开。
“不管你是思量怎么答我,还是在思量下一刀落哪,我都接着。”
那张宣纸上,“局”和“破”两个字的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