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傍晚送来的。
宫里来人,没走正门,从角门进的姬府。
传话的是女皇身边的内侍总管,见了姬昭,脸上堆着得体的笑,说:“姬家主,陛下请您今夜入宫,摄政殿说话。不必惊动旁人,您一个人来便是。”
姬昭正在书房看账册,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一个人来,不走正门,不走朝堂,只去摄政殿。
摄政殿是什么地方?
除了早朝和大朝会,女皇日常理政、召见重臣密谈,都在那里。
今夜召她一个人去,不谈婚,不谈叶荛,那谈什么?
姬昭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数。
她放下笔,对内侍总管笑了一下:“有劳嬷嬷跑这一趟。我换身衣裳便去。”
内侍总管离开后,管家嬷嫲上前低声问:“家主,要不要给贵夫那边递个话?”
姬昭换了件深青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她想了想,说:“不用。”
她不能每次有事都靠叔叔在后宫替她说话,那是她最后一张底牌,不能总往前台亮。
而且,女皇既然单独召她,说明这件事,是要两个人关起门来谈的。
旁人插不上话,也不想有人插话。
她独自上了车,穿过暮色里的长安城,一路往宫门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沉闷,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入宫,穿过三道宫门,引路的宫人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步履无声。
姬昭跟在她身后,看着那盏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所有可能被女皇拿来谈的事。
到了摄政殿门口,宫人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陛下在里头等您。"
姬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案头,一盏在窗边。灯火摇曳,影影绰绰。
女皇坐在案后,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常服,正在看一卷奏折。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没说起身,也没说赐座,只放下奏折,打量了她片刻,缓缓开口:
"姬昭,你那天在殿上,可真敢开口。"
姬昭心口一凛。
这天没有外臣,没有皇子,女皇直呼她的名字,没叫她"姬家主"。
这个称呼带着几分寻常,更多是长辈对晚辈的说话语气。
姬昭跪下行礼:"臣不敢。臣那日,只是想替陛下分忧,不想让皇家体面受损。"
她顿了顿,"臣知道,陛下最终成全了这桩婚事,是陛下宽宏。臣感激不尽。"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其实没有底。
女皇"成全"的旨意,是今天下午才从宫里送出来的,正式赐婚,叶荛入赘皇家,与五公子沉完婚。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满长安都在议论:姬家那个外姓庶女,怎么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姬昭知道,天下的好事,没有白来的。
她在府里等了一天半,就是在等这第二道消息,条件什么时候来。
女皇果然笑了。
笑得很淡,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姬昭,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淡:"朕可以成全这桩婚事。叶荛入赘皇家,朕认她这个儿媳。从今以后,她就是皇家的人,再也不算姬家的人。你姬家和她,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姬昭低着头:"陛下圣明。"
"但朕有一个条件。"
女皇转过身来,看着她,灯影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从今日起,姬家不得再与东宫往来。你姬昭,今后也不得再过问任何与储位有关的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姬昭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女皇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不得与东宫往来。不得过问储位。
相当于不能干涉夺嫡一事,就说明了不能押宝!
还有一层,就是让她和凰长曦断了。
从今天起,姬昭再见到凰长曦,只能当她是个陛下钦封的皇太女,不能亲近,不能结盟,不能有任何私下的往来。
相当于女皇亲手把姬家和东宫之间那根线,一刀剪断了。
姬昭心里极快地翻涌起来。
女皇要动凰长曦了。
她已经知道凰长曦和姬昭之间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她也知道凰长曦前年在朝上公开支持姬家的提案,保下了姬家在江南的三大盐场。
那时候她还替凰长曦说了句好话,说这个女儿虽然年轻,倒也有几分魄力。
如今想来,恐怕从那时候起,女皇就已经对凰长曦起了忌惮。
她忌惮的,不只是凰长曦越来越大的声望,更是凰长曦背后那些支持她的势力。
一个储君,如果只是资质平庸,女皇不会忌惮她,反而会放心。
但凰长曦不一样,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班底,也有和世家周旋的能力。
女皇还没老,她不想这么早放权。
那晚她跟贵夫闲聊,贵夫无意中提了一句"太女最近替陛下分担了许多政务,也难怪朝臣们都说太女能干"。
女皇当时没接话,事后却查了一遍替凰长曦办事的朝臣名录。
名单里赫然列着三个姬家举荐的人。
就是那一天起,女皇心里对姬家和东宫的结盟,有了戒心。
不是她多疑,是她太清楚这个朝堂的脉络了。
姬昭心里明白,女皇这一刀,剪的不仅是她跟凰长曦的私交。
她剪的是姬家在储位上的后路。
一旦姬家表态"不涉储位",那就等于把押在凰长曦身上的那注全数收了回来。
凰长曦失去的,是姬家这棵九朝大树在朝堂上,明里暗里替她撑着的半边阴凉。
女皇这是要一点一点,把她那个锋芒渐露的女儿,架空。
姬昭跪在地上,后背泛上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只是沉默片刻,但心里却转过了一个极长远的念头。
她抬起头,看向女皇的眼睛:
"陛下,您的意思是,今后朝中立储之事,姬家一概不议,也不参与?"
"不议,不参与,不过问。"
女皇一根一根给她数清楚,"你姬家继续做你姬家的富贵闲人,朕保你姬家百年安稳。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姬昭心里想: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你动姬瑶,动叶荛,哪一样不是拿姬家的人做刀?
你前脚说要动你女儿,后脚就要我姬家自断一臂,你还跟我谈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但她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反而做出一副沉吟的样子,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臣答应就是。"
女皇有些意外,看着她:"你答应得倒是痛快。"
"陛下开出的条件,臣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姬昭的声音平静,"叶荛养在姬家十几年,臣也不忍见她断了这段姻缘。既然陛下答应成全她,臣自然也要拿出诚意来。"
她话锋一转:"只是,臣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女皇眯了眯眼:"说。"
姬昭抬起头,直视女皇:"臣想求陛下,赐姬家一块免死金牌。保姬家不论在谁的手底下,都能有一条活路。"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女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姬昭,目光沉沉的,像在品评一块成色不明的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免死金牌。你要来做什么?"
"姬家传承九朝,历经四姓改朝换代,族中子弟遍布朝野,皆有功名。说句托大的话,如今朝堂之上,三成官员或出自姬家门下,或与姬家有姻亲故旧之谊。姬家早已不只是姬家一族的事,更是天下士人维系的一根线。"
姬昭的声音不疾不徐:"陛下今日赐臣一块免死金牌,不是保姬家一姓之安,是保天下士人之心。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宽仁,对九朝老臣,留有最后的体面。"
她说完,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女皇站在窗边,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许久,她慢慢开口:"姬昭,你这是在跟朕谈条件。"
"臣不敢。"姬昭磕头,"臣只是在替姬家求一条活路。"
女皇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不悦,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她以为姬昭只是来求她成全一桩婚事的,没想到姬昭开口要的,是一块保命的金牌。
姬昭方才那番话,看似恭顺,实则把底牌亮了出来,朝堂之上三分天下,姬家根系之深,早已渗进这个国家的骨头里。
她想动姬家,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动得了的。
就算她今天能把姬昭拿下,明天朝堂就会乱。
那些姬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按下这个头,那个头就会顶起来。
除了一个姬家,还有李家,纪家,世家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女皇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免死金牌,朕可以赐。但朕也有一个条件,朕方才说了,你要跟东宫断干净。你若真断了,这块金牌就是你的。你若断不干净……"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个意思,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谁都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姬昭磕头:"臣,遵旨。"
女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挥了挥手:"退下吧。明日旨意便会送到姬府。三日后,沉儿和叶荛完婚。你姬家,不用出席了。"
这句话意思很明白。
这桩婚事,从今以后,跟姬家没有任何关系。
姬昭花了大力气替叶荛求来的这桩婚事,她自己反而不能出席婚礼。
这是女皇给她的下马威!也是在表示她生气了!
姬昭没有争辩,只答:"臣明白。"
她站起身,退出摄政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内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她在殿前站了片刻,慢慢呼出一口气。
心里说:凰长曦,我能替你做的,到此为止了。今晚这一局,我替你挡了一刀,但刀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向。
你母皇已经决定了要在你身边埋一根刺,我挡不住,姬家也挡不住。
一个被女皇忌惮的皇太女,无论怎么优秀,最后的结局都是夭折!
她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宫道。
夜色像一层浓墨,把一切都裹进黑暗里。
她一个人走在宫道中,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脚下是看不见尽头的路。
三天后,五公子凰沉与叶荛大婚。
满城张灯结彩,皇家嫁子,娶的是姬家出去的那个外姓庶女。
婚礼很热闹。
锣鼓声从朱雀门一路响到皇城根下,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酒楼茶馆里都在议论:听说那新娘子以前住在姬家,连族谱都没上。没想到一朝翻身,直接嫁进皇家当正妻了。
姬昭坐在府里,没有出门。
管家嫲嫲进来问:“家主,五公子大婚,咱家的贺礼已经备下了。您看是派人送去,还是……”
姬昭摆了摆手:“不送。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从今以后,叶荛是皇家的人,跟我们姬家没关系了。”
管家嫲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得出来,家主今天心情不好。
姬昭独坐在书房,案上摊着一卷没有写完的字。
她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等”。
她等着看,女皇下一步要做什么。
等着看,凰长曦知道她被母皇断了一条臂膀之后,会怎么应对。
她也等着看,叶荛嫁进皇家之后,会不会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窗外传来大婚的锣鼓声,穿过长街,隐隐约约飘进姬府的书房。
姬昭放下笔,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那锣鼓声越来越远,像她跟叶荛之间的那段旧事一样,终于也听不见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女皇要动凰长曦,但她凰长曦不是会老老实实等着挨刀的人。
她从小就知道。
她比谁都沉得住气。
小时候下棋,棋盘上明明已经输了半壁江山,她从不认输,偏偏就能在残局里磨出一招活路来。
哪怕是残局也能反败为胜,足以知道她的聪慧和狠辣!困在皇太女的身份当正经人久了,所有人都忘了,她凰长曦是什么人了吧?
姬昭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了一句:
“凰长曦,你母皇要断你的路。而我,已经先替你断了一条。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算是我替姬昭忠了你们之间的情意,剩下的,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