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砚照常起身更衣,处理宫中事务。
朝中因北境战事忙得不可开交,兵部调派援军、户部筹措粮草、工部赶制器械,六部上下鸡飞狗跳。沈砚领了个协理粮草转运的差事,名头好听,实则不过是替太子跑腿打杂。他做得一丝不苟,该到的折子按时递上,该署的名一份不落,叫朝中那些等着抓他错处的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福全跟在他身边伺候,小声道:“殿下,工部那边递了单子,说想要多调三百车木料,修凤鸣关城墙用的。”
“批了。”沈砚头也不抬,在单子上落了印,“但让工部写明木料来处,别拿修宫殿的存货充数。”
“是。”
沈砚将手中几份文书处理完毕,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正好。
“今日还有什么安排?”
“回殿下,午后宫中有一场经筵,太子殿下亲自主持,几位皇子都要到场。”李福全翻了翻手中的记事簿,“另外,贵妃娘娘那边传了话,说晚膳让您去长信宫用。”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桂花树上。
秋天了,桂花已经开了小半,金黄细碎的花瓣藏在浓绿的叶子间,风一吹,清甜的香气便溢满半个宫院。
他又想起那个名字了。
她若还在,今年该二十出头了吧。
“李福全,”沈砚忽然开口,“经筵之前,我去一趟藏书阁。”
大胤皇宫的藏书阁,在东北角,一座三层的木结构楼宇。灰瓦飞檐,雕花梁柱,楼体已经有些年头了,檐角的彩绘剥落了大半,廊柱上的漆皮也起了细密的裂纹。平日里这里冷清得很,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内监,极少有人踏足。
沈砚却对这里熟悉得像自家书房。
他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径直上了三楼。三楼只存些杂书:野史札记、地理志异、民间搜罗上来的稀奇古怪的文稿,大多是些不入流的玩意,连编目都做得潦草凌乱。
沈砚走到最靠里的一排书架前,目光掠过书脊上一行行褪色的题名。他十八年来无数次回到这里,像一只固执的狐狸,反复翻查同一片草丛,指望哪一天能从中嗅出新的气味。
《大荒西经考》《海外异闻录》《灵墟见闻》《幽都纪年》……他把这些书翻得比自己的掌心还熟。每一本里关于“异界”或“穿越”的记载,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那些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荒诞不经。有说人死后魂飞异域的,有说修炼至极高境界可“破碎虚空”的,有说天地之间本就有诸多“界”,以灵力为桥可渡的。每一条都似是而非,每一条都像在浓雾中递出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头。
沈砚抽出一本叫《上清秘闻》的残卷。
这本残卷,他至少看了几十遍。纸页已经脆得不像话,边角碎得像风干的树叶。他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几行歪斜的字迹上:
“昔有异人,不知何来,言语殊异,衣冠古怪。其人自称来自‘天外’,求问归路。时有灵修大能曰:天地之外,另有天地;虚空之中,更有虚空。欲渡虚空,须得窥破‘界’之所在。异人穷其一生,未得其果,终老于海外孤岛。”
这段话,他每一次读,都会在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异人”来自“天外”。言语殊异,衣冠古怪。这描述的,十有八九是一个穿越者。
如果那人是穿越者,他最后找到了什么?那“界”之所在,又是什么?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人能真正跨越虚空,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泛黄卷页上的字迹,划过古老篆文,仿佛隔着千年岁月触碰到异乡人孤独的灵魂。那人穷尽一生漂泊寻觅,踏遍山海荒泽,寻访无数高人,耗尽修为光阴,终究没能寻到归途,落的孤零零埋骨孤岛。沈砚望着记载心头酸涩,自己何尝不是漂泊异乡人,身负执念困在异世朝堂纷争,假意周旋权谋,暗中苦修灵力,只为求得归乡生机。前路迷雾重重,他不知是否会重蹈前人覆辙,在漫长厮杀里耗尽执念,最终落得有家难回的结局。
“李福全。”他唤道。
“奴才在。”
“你去把内务府去年从民间收购的那批旧书单子找出来,看看有没有关于‘异人’或‘天外’的记载。凡有相关字样的,不管多残破,都给我送过来。”
李福全怔了怔,面露难色:“殿下,那批旧书可不少啊,内务府入库的时候堆了好几个屋子,有些还没编目呢……”
“去找。”沈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李福全缩了缩脖子,应了声是,转身小跑着去了。
沈砚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残卷。
他不能只靠修炼一条路。修行是一把钥匙,但通往归途的门,或许不止一扇。若能从这些陈旧的字纸中找到先人的踪迹,即便只是极微弱的一点线索,也胜过自己一个人闭门造车。
午后经筵,主讲的是国子监祭酒,讲的是《礼记·王制》篇。沈砚坐在下首,姿态端方,面色沉静,一副专注听讲的模样。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本《上清秘闻》里的记载。
经筵散后,他刚走出文华殿,迎面便遇上了四皇子沈煜。
沈煜比沈砚小一岁,生得文质彬彬,略显瘦弱。他性情温和,在朝中从不参与党争,与沈砚关系还算过得去。
“七哥,”沈煜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北境那边又吃紧了。朝中有人提议让镇北侯领兵出征,可镇北侯年事已高,怕不是赤烈的对手。你说父皇到底什么打算?”
“我怎么知道。”沈砚扯了扯唇角,“兵部的事,自有陛下圣裁。”
沈煜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愁容:“要真打起来,这京中怕也安稳不了多久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沈煜忽然又压低声音:“七哥,你听说了吗?江湖上最近出了个怪人。”
沈砚脚步一顿。
“怪人?”
“我也是听东宫的人提的。”沈煜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在南疆一带,有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年纪不大,修为极高,出手狠辣,专挑江湖上成名的灵修高手挑战。短短三个月,已经挑了七处山门,无一败绩。”
沈砚的目光微微眯起。
“这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连师承都查不到。”沈煜摇了摇头,“最怪的是,他用的功法路数,据说从来没人见过,不像是当世任何一个门派的传承。有传闻说,他用的灵力波动,和寻常灵修完全不是一码事。”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江湖上的事,听听就好。”
“也是。”沈煜笑了笑,“七哥说得对。”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沈煜往西,沈砚往东。
沈砚的脑子里,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来路不明,功法路数从未有人见过,灵力波动与寻常灵修完全不同。这三条信息加在一起,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
会是吗?
这个世间,还会再来一个异乡人吗?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层出不穷,未必人人都是穿越者。可那个“灵力波动不同”的说法,却像一根鱼钩,牢牢钩住了他的思维,怎么甩也甩不掉。
黄昏时分,李福全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摞破烂不堪的旧书。
“殿下,找着了!内务府还藏着几本,都是去年从岭南一个倒卖旧书的商人手里收来的,里面有几页提到了‘天外’‘异人’,奴才给您全拿来了。”
沈砚接过那摞旧书,径直回了寝殿。
入夜,他屏退左右,就着烛火,一本一本翻看那些泛黄发脆的旧书。大部分内容都是胡编乱造的无稽之谈,荒诞得令人发指。但其中一本无名的残册里,夹着一张剥落的纸片,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句话:
“界之门,在极北。月圆之夜,北方有光冲天者,乃虚空之隙也。然隙开不过一瞬,入者十死无生。”
沈砚将那张纸片凑近烛火,瞳孔中映出那行字,幽深而凝重。
北方。
极北。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恰落在“十死无生”四个字上,冷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