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之后，北境再传急报。
凤鸣关失守。
传令兵浑身是血，战马累死在京城城门之外，自己硬生生靠两条腿闯进皇宫，话未说完便昏死在金殿之上。满朝文武脸色煞白，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那传令兵粗重如破风箱的呼吸。
大将赵临风战死，要地凤鸣关被破。赤烈率军长驱直入，连下三城，北境半壁几乎尽数沦陷。蛮兵所过之处，屠城灭寨，血流成河。关内百姓蜂拥南逃，官道之上尸体枕藉，百里荒无人烟。
皇帝沈崇年瘫坐在龙椅上，久久未发一言。
沈砚站在殿上，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想到蛮人的恶心之举，他的牙关咬得极紧，腮帮处肌肉微微跳动。凤鸣关北面那片山林，五年前他曾带着数百轻骑清剿过蛮人据点，如今那片地方再次插满了赤烈的战旗。
“陛下，臣请战！”镇北侯世子再次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家父虽已年迈，但仍可挂帅。臣愿为先锋，誓斩赤烈！”
他身后，几名武将也纷纷跪倒请战。文官列中，有人开始弹劾北境布防失当，要求追究枢密院几位执掌军务的大臣。三皇子的人趁机发难，把矛头暗中指向太子。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重，却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最终落在太子沈渊身上。
“朕给你三个月。”他说，“调兵、筹粮、平乱。三个月内若北境蛮患不平，你这个太子，也不必做了。”
大殿一片死寂。
沈渊脸色微变，随即跪地叩首：“儿臣……儿臣领旨。”
散朝后，沈砚走出奉天殿。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像是要下雨了。
他走得很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太子领了北境的差事，那么接下来三个月便是立储之争最关键的时期。胜了，太子之位稳如泰山；败了，朝中格局将彻底改写。而他在这个时候，该往哪站？
三皇子今日在朝上一反常态没有对太子发难，只让手下几个言官出面搅局，自己反倒按兵不动。沈砚看得很清楚，沈峥是在等。等太子在北境栽跟头，再顺势出手摘果子。
“殿下。”李福全小跑着追上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贵妃娘娘派人请您去长信宫用晚膳了。”
沈砚脚步微顿。
四天前那场争吵之后，母妃再没召见过。今日突然派人来请，多半是北境战局牵动了她的布局。
“知道了。”
长信宫内，烛火通明。
萧贵妃坐在膳桌旁，面前的菜已经摆好了，六荤四素一汤，都是沈砚平素爱吃的。她没动筷子，只是端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沈砚跨进门来，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坐吧。”萧贵妃抬了抬下巴。
沈砚在对面坐下，拿起银箸，沉默地开始用膳。母子二人各自吃着饭，谁也没有先开口。殿内只闻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萧贵妃才放下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太子的事，你怎么看？”
“父皇给了三个月期限，太子根基不稳，又有三哥在旁虎视眈眈，这个差事凶多吉少。”沈砚实话实说。
“那你觉得，这三个月里，你该做什么？”
沈砚抬头看她：“母妃想让我做什么？”
萧贵妃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我要你在太子最危难的时候，想办法出手帮他。”
沈砚微微挑眉。
“三皇子要的是太子倒台，你偏不让他如意。”萧贵妃语调不疾不徐，“太子若稳了，三皇子一系便不敢轻举妄动。你的日子，才能安稳。”
“然后呢？”
“然后，”萧贵妃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砚脸上一瞬，“你继续做你的七皇子。修炼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露了痕迹，别让人拿到证据。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沈砚心头微动。这是母妃松口了。虽然话里话外仍旧透着不情愿，但至少她不再逼他散功。
“多谢母妃。”
“别谢得这么早。”萧贵妃冷哼一声，“我还没说条件呢。”
沈砚抬眸。
“下月秋猎，你继续去参加。我会替你安排。北境的消息传得人心惶惶，京城议论纷纷。朝中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暂时替皇家撑住脸面。你去。”萧贵妃看着他，“围猎之时，把你那身修行收好了，别让人瞧出来。其余的事，我自有安排。”
沈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秋猎。
又是秋猎。这个时节他总会被派去围猎，五年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仿佛他与秋天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宿命一般。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脚踝上插着骨箭，却死死拽着他的腕甲不肯松手。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记忆甩开。
“儿臣领命。”
出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沈砚回到自己的寝殿，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面前摊开的北境舆图照得明暗交错。凤鸣关、青阳镇、榆林庄、黑水河、苍梧山……每一个地名都是他用朱笔标出来的。五年前他进山清剿蛮人的那处据点，就在苍梧山北麓。那里如今怕是早就被赤烈重新占了，甚至建得更大了。
他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还不够强。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三天前他在寝殿修炼时，试图冲击下一个境界的关口，灵力刚触到那层壁障的边缘，便感觉到一阵锥心的刺痛，差点功亏一篑。他的身体早就被那压制灵脉的秘药侵蚀得千疮百孔了。修行的路，越往上走，越难。
可他却觉得，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近了。
那张从藏书阁旧册中发现的纸片，此刻就平铺在舆图上方。上面那句“界之门，在极北”已经被他反复看了几十遍，纸片边缘都被他摸得卷了毛。
极北。
北境以北，更北的地方，是蛮域。而赤烈之所以势大，除了本身修为通天，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传说他手中掌握着一处上古遗留下来的秘境入口。
那秘境，会不会和所谓的“界之门”有关？
沈砚不敢确定。但赤烈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与“极北”和“虚空”都扯得上关系的存在。杀赤烈，不仅仅是为了平患，更是为了那个人人趋之若鹜的秘境，为了那一线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望。
他将纸片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李福全。”
“奴才在。”
“我之前让你留意江湖上的消息。”沈砚压低声音，“那个南疆的怪人，现在什么动向？”
李福全像是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躬身递上：“回殿下，暗卫今日刚送来的，说那人在南疆已经连胜十二场，前日忽然消失了。有人看见他离开南疆，往北边来了。”
沈砚接过纸条，借着烛火看了一眼。
“往北？”
“是。暗卫猜测，他可能是冲北境的战事去的。毕竟如今北境大乱，各方灵修都往那边赶，有人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也不奇怪。”
沈砚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让暗卫继续跟着，别打草惊蛇。那人到了北境之后，所有动向，事无巨细，都给我报上来。”
李福全应声退下。
沈砚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重新落回北境舆图。烛火摇曳间，那些朱笔标出的地名像是要渗出血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惨白地悬在夜空之中。没有圆月。
还不到时候。
沈砚站起身，将舆图卷起收好，转身走入内室。蒲团已经摆好，熏香已经点上。他脱去外袍，只着中衣，盘膝坐下。
修炼。
一刻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