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安二十三年,九月初七,秋猎。
天还没亮透,沈砚已经整装待发。
玄色鎏金猎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轻便的暗纹软甲。乌发用一顶小小的银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翻身跨上那匹红鬃战马时,马儿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溅起几星尘土。
身后三百皇家黑甲轻骑列队整齐,铁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旌旗猎猎,马蹄声碎,彰显皇家威严。
李福全小跑过来,递上一只水囊:“殿下,贵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参了蜜,解渴提神。”
沈砚接过水囊,挂在马鞍侧边。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风里带着原野上独有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桂花味。
又到桂花开的时节了。
“出发。”
缰绳一松,红鬃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宫门。三百轻骑紧随其后,铁蹄踏过青石板,如一阵沉闷的雷鸣,向着城北的皇家猎场席卷而去。
沈砚策马疾驰,风声灌满双耳。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复盘算北境的战局。太子已经出发北上,带着五万精兵和朝廷从各处抽调来的灵修高手。三皇子坐镇京中,美其名曰“协理后方粮草”,实则是在等着前方传来太子失利的消息。母妃让他暂时袖手旁观,等太子“危难之际”再出手。
危难之际。这四个字,分寸极难拿捏。
他正想着,路边忽然闪过一片桂花树。早开的金桂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浓郁的花香被快马带起的风卷起,铺天盖地地灌入他的鼻腔。沈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了一瞬呼吸。
那香气太甜了。
甜得让他想起了五年前。
那片密林、那个少女、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他记得她身上就是这种味道,清甜馥郁,混着血腥气,像是从花蕊深处渗出来的一般。
五年了,那个叫桂花的女孩,被母妃收入暗部后,只偶尔出现在他的寝宫窗外。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两年前一个冬夜。她浑身浴血地翻窗进来,把一颗热气腾腾的馒头放在他桌上,然后一句话没说,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那天的背影,比窗外的雪还冷。
“殿下!”身后亲兵高声喊道,“前方便是猎场入口!”
沈砚回过神来,抬头望去。猎场周围的木栅栏已经遥遥在望,两侧旌旗飘扬,守场官员早已跪了一地。
他勒住缰绳,放缓了马速。
猎场名为“南苑”,占地极广,有山有林,草场丰茂。每年秋猎,皇家贵族、勋戚子弟都会聚集于此,狩猎竞技,彰显勇武。沈砚往年都是点到即止,从不争风头。但今年不同,母妃特意叮嘱过,要他把这场围猎做得漂亮,给朝中那些被北境战报吓破胆的人看看,皇家还有人在。
所以他今日带了三百轻骑,阵仗拉满。
进入猎场后,沈砚策马立于高坡之上,目光扫视眼前广袤的草场与远处的密林。秋日的原野一片金黄,风吹过时,草浪层层翻滚,宛如流动的锦缎。
“殿下,今日如何安排?”副将凑上来问。
“分三队,左右两翼各带一百人,在猎场外围驱赶猛兽。其余人随我,进入中央密林。”沈砚下达命令,语气果断,“两个时辰后,南坡集合。所获猎物,清点数目,记入名册。”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沈砚带着剩余的一百轻骑,策马向猎场深处的密林进发。队伍逐渐散开,三五成群地搜索着猎物。沈砚不紧不慢地引弓搭箭,射倒了几头野鹿和獐子,箭无虚发,姿态游刃有余。
随行的侍卫们暗暗叫好,觉得自家殿下今日风头正盛,不落于人后。
可没人注意到,沈砚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真正放在狩猎上。他的灵识始终铺展开来,覆盖了方圆数百丈的范围,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林中一切异常的气息。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片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沙沙。
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轻响。
沈砚猛地勒住缰绳。
红鬃战马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变得暴躁不安,两只前蹄不停刨地,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沈砚伸手按住马颈,灵力通过掌心渗入马身,强行安抚住坐骑的情绪。
他的灵识在西北方向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气息波动。
那是灵力,人类的灵力。紊乱、急促,像受了重伤之后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外泄。
沈砚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投向密林深处。身旁几名亲兵毫无察觉,仍旧张望着寻找猎物。
“往西北方向。”沈砚忽然开口。
“殿下?”
“我说,去西北。”他声音一沉。
亲兵们立刻整队,跟着他拍马向密林深处奔去。马蹄踏碎满地枯黄落叶,发出密集的脆响。越往里走,林中光线越暗,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砚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灵识在告诉他,那个灵力波动就在前方,而且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速度极快,像是在逃命。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林间的寂静。
沈砚瞳孔骤缩,猛地一夹马腹。红鬃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身后亲兵猝不及防,连忙打马跟上。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视野豁然开朗。
沈砚看到了一幅极其惨烈的景象。
十几个蛮族装扮的猎手倒在林地上,死状各异。有的被一刀封喉,血沫还在从创口往外涌;有的被从背后贯穿心脏,身体保持着向前奔逃的姿势僵在地上;还有几个叠在一起,像是被人同时切开了喉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一股极淡的甜香。
沈砚勒住马,瞳孔微缩。
那是桂花香。
他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尸堆的尽头。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伸手翻检一名蛮兵腰间的皮囊。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劲装,衣料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浸满血的肌肤。长发只用一根粗糙的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翻完那个蛮兵的皮囊后,从里面摸出一枚骨制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丢开。那令牌滚落在她脚边,沾了泥和血。
“……还有漏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低,像在自言自语。
“护驾!”
沈砚身后的亲兵们齐齐举起弓箭,对准了她的后背。
“住手。”沈砚抬起手臂,压下所有人的弓弦。
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她的右手握着一柄极薄的短刃,刃尖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左手软软地垂在身侧,像是脱了臼。她站得很稳,脊背笔直,身上那些伤口在秋日的天光下看得格外清楚。肩头、腰侧、右腿,至少三处深可见骨的伤,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
“转过来。”沈砚说。
她没动。
沈砚翻身下马,朝她走过去。身后副将想要跟上来,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都退后。”他说。
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勒马往后退了十几步。
沈砚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桂花。”
他唤出这个名字。
她终于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背,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沾满了血和泥,已经看不太出本来的肤色。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已经干涸了大半。但那双眼睛,沈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五年前在密林里,她仰起头看他时,就是这样一双眼睛。黑得惊人,深得惊人,像两口古井,清清亮亮地映出他的影子。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语调很平,不像是在喊一个五年未见的人,倒像是在接一句昨日才说过的话。
沈砚皱了皱眉。
“这些人,你杀的。”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他们从苍梧山来,跟了殿下一个多月。进了猎场想动手,我就把他们截了。”
“你一个人?”
“嗯。”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十几个蛮军精锐,她一个人全杀了,自己伤成这样。他上下打量着她的伤势,目光在左臂脱臼处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腰侧那处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疼不疼?”他问。
桂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摇了摇头。
“不疼。”
沈砚不信。那伤口深可见骨,血都流了不知道多少,怎么可能不疼。可她的表情确实平静得不像在逞强,倒像是早就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受伤,习惯了一个人把这些都扛下来。
他脱下外袍,大步上前,将玄色的猎袍裹在她肩上。她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将袍子拢紧。
“跟我回去。”沈砚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转身朝战马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
桂花还站在原地,那只没脱臼的手紧紧攥着短刃的刀柄,指节泛白。
“走。”沈砚又说了一遍。
她像是终于听见了,迈开步子,跟了上来。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完全不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可沈砚注意到,她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不断有冷汗渗出来,和血混在一起,滑过她的下颌。
沈砚翻身上马,朝她伸出了手。
她仰起脸看他。
“上来。”沈砚说。
桂花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右手,放进了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全是黏湿的汗和血。沈砚稍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护在身前。
她靠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脊背软了下去,额头无力地抵在他胸口。滚烫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殿下。”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说。”
“那些蛮兵里,有一个会说中原话。他死之前,说了一个消息。”
沈砚策马调转方向,朝营帐方向疾驰而去,同时低声问:“什么消息?”
“赤烈手下有个军师,叫乌图。五天前到了苍梧山,带了一队人在找什么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在强撑着把话说完,“乌图说,赤烈要的东西,就在北境。找到了,大胤就完了。”
沈砚的瞳孔狠狠一缩。
乌图。这个名字他听过,是赤烈手下的头号军师,修为极高,性格狡诈,是赤烈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赤烈派人来北境找东西,这说明,这场战争背后,还有别的目的。
“他们还说了什么?”他追问。
桂花没有回应。
沈砚低头一看,她已经彻底昏了过去。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那股桂花香还在固执地往他鼻腔里钻,清甜,浓郁,挥之不散。
沈砚咬了咬牙,催动灵力,将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护住她正在流失的生脉。
“加快速度!”他冲身后亲兵喝道,“去把军医带到营帐,快!”
马蹄轰鸣,踏碎满地秋草。
他怀里的人安静地沉睡着,眉目舒展,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只有那只垂落在身侧的手,还紧紧抓着他衣襟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像五年前一样。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她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
秋风吹过猎场,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一路送他们奔向营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