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赶到营帐时,桂花已经被沈砚安置在了内帐的软榻上。
她昏迷得很沉,呼吸浅而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玄色的猎袍还裹在她身上,袍摆已经被血浸透,黏在深灰色的劲装上,分不清哪块是衣料,哪块是伤口结成的血痂。
军医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军中待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刀剑伤。可当他掀开那件猎袍,看清桂花身上的伤势时,皱巴巴的脸上仍露出了几分凝重。
“殿下,这位姑娘的伤不轻。”老周一边手脚麻利地取出银针、伤药和绷带,一边低声道,“左臂脱臼,右肩有撕裂伤,腰侧这处最重,差半寸就伤到脏腑了。好在没中蛮人骨箭上的腐毒,否则老朽也难办。”
沈砚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能救吗?”
“能。不过要花些时日调理,三月之内不可再动武。”老周叹了口气,“这姑娘年纪轻轻,身上新伤叠旧伤,陈年旧创少说也有十几处。要不是底子好,只怕早就扛不住了。”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桂花露出的右小臂上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从左腕延伸到肘弯的旧疤,颜色已经发白,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五年暗部的磨砺,都在这道疤上了。
“你治她。”沈砚收回目光,转身朝帐外走去,“用什么药都行,不必替我省。”
“是。”
沈砚走出营帐时,副将正焦躁不安地在外面打转。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抱拳行礼。
“殿下,那些蛮兵的尸体已经清点完毕,一共十七具,都是蛮军精锐斥候,身上带的干粮和水足够在山林里潜伏半个月。还有,属下在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
副将递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形制粗犷,边缘刻着兽纹,中央一个歪斜的蛮文“烈”字。
沈砚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微皱。
“暗部的人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副将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暗卫来报,说北境苍梧山一带确有异动,蛮军一个百人队封了山,不让任何外人靠近。和他们一同行动的,还有十几名蛮族灵修。”
沈砚攥紧了令牌。
苍梧山。乌图。封山。
一条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赤烈在找的东西,恐怕与苍梧山里的什么有关。而苍梧山,就在凤鸣关以北,正是他五年前清剿蛮人据点的那个地方。当时他在山寨深处见过一些极古老的遗迹,像是上古时代遗留的祭坛,但当时战事匆忙,他没来得及细看。
“你带人去苍梧山附近盯着。”沈砚低声吩咐,“别靠太近,也别暴露行踪。每两个时辰传一次消息回来,若乌图的人有什么大动作,直接快马回报。”
“是。”副将犹豫了一下,“殿下,那今日秋猎的事……”
“提前收场。”沈砚说,“就说殿下身体不适,不便继续。剩余猎物充作京中抚恤北境将士家眷之用。”
副将领命而去。
沈砚在帐外站了片刻,直到秋风将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吹散了几分,才转身重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军医已经替桂花处理好了伤口,正给她包扎左臂的脱臼处。她的眉头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蹙着,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来。
沈砚坐到床榻对面的马扎上,沉默地看着她。
军医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处理完毕,留下几瓶伤药和医嘱,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沈砚和桂花两人。
天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亮色。她的五官生得很清秀,不是那种叫人惊艳的明艳,而是耐看的、安静的好看。五年暗部的风霜磨去了她曾经山野少女的稚气,下颌线条变得分明,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冷冽。只是如今昏睡着,那些冷冽都消退了大半,倒显出几分脆弱来。
沈砚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案前,铺开北境舆图,用指尖沿着凤鸣关向北划去。苍梧山北麓,他五年前去过。那里有一处极深的峡谷,草木繁盛,人迹罕至。他当时只当那是蛮人藏兵的绝佳场所,从没想过里面还可能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乌图亲自去那里,封山搜索。
赤烈到底在找什么?
他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他转过身,看到桂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下唇,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床榻,一下一下地往上抬身子。
沈砚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
桂花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还有些迷糊,像是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但看到他的脸之后,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躺了回去。
“殿下,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沙哑。
“不到两个时辰。”沈砚站在床边,低头看她,“军医说你要静养三个月,这段时间不许再动武。”
她“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停在他脸上,一瞬不瞬,带着一股不太正常的专注。
沈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乌图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桂花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抬起右手,在怀里摸了一下,然后掏出一块叠成小方块的粗布,递向他。
沈砚接过来,展开一看。粗布上画着一幅极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山势走向、河流分布都标得很清楚。苍梧山赫然画在正中,北麓某处打了一个粗糙的叉。
“他们搜的就是这个位置。”桂花说,“那个会说中原话的蛮兵死前说的。他说乌图带人从山脚开始往上找,已经找了三天,还没有找到。”
沈砚看着那幅地图,心里翻涌着太多念头。
苍梧山北麓,正是他当年清剿蛮人时,发现那些上古遗迹的地方。那个蛮兵说“还没找到”,说明乌图也不确定具体方位。但赤烈既然派他来,就证明那东西大概率就在那一片区域。
“你为什么跟着这些蛮兵?”沈砚问她,“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对我不利?”
桂花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暗部收到的命令,是保护殿下秋猎安全。”她说,“但他们来的人比预想中多,路线也偏了。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了上来。后来听到他们谈话,才知道是冲殿下你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没来得及传消息回去,只能自己动手。”
沈砚捏着那张粗布地图,眉头微拧。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保自己的命。”他说。
桂花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明白。
“可是殿下让我活着,不就是为了替你杀人吗?”她问得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是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
沈砚心头一紧。
他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五年前母妃将桂花收入暗部时的那些安排。这五年,她的确是被当作一把刀在打磨、使用。她的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负伤,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武器。
她这样理解自己的命,是他和母妃共同造成的结果。
“我要你活着。”沈砚缓缓开口,“是为我杀人,还是为你自己活着,这要分得清。”
桂花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她偏了偏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要我分得清,我就分得清。”
沈砚看着她,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他将那张粗布地图折好收入袖中,走到帐门处。傍晚的秋风灌进来,带着猎场草叶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你在这里养伤。”他说,“我会派人守着。伤好之前,哪儿都不许去。”
身后传来桂花低低的声音:“殿下去哪里?”
“回宫。”沈砚说,“乌图在苍梧山的事,我要查清楚。”
帐内安静了一瞬。
沈砚刚要掀帘出去,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窣响动。他转头一看,桂花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受伤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扶着床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跟你回去。”她说。
“你伤成这样,怎么回?”沈砚皱眉。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她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却硬生生稳住了,“殿下,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跟你走。”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固执。像是如果他不答应,她就会这样一路跟着走回京城,哪怕死在半路上。
沈砚和她对视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密林中的少女,脚踝上插着骨箭,却死死拽着他的腕甲不肯松手。和现在如出一辙。
他叹了口气。
“让人抬你。别自己走。”
桂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砚转身出帐,去找人安排车马。走出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营帐的方向。
晚霞已经烧起来了,将整个猎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那个深灰色的身影没有追出来,安静地留在帐内。
但他知道,她的目光一定还粘在他身上,隔着帐帘,隔着秋风,一如既往。
沈砚收回视线,大步向前走去。
回宫的路上,他打开了桂花画的那张地图,和记忆中苍梧山北麓的地形一一对应。那个叉标注的位置,与他当年发现上古遗迹之处,分毫不差。
赤烈要找的东西,果然在那里。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东西与他寻找的“界之门”,究竟有没有关系。
夜色渐深,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骨碌碌的闷响。沈砚靠在车壁旁,闭目沉思。怀里那张粗布地图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赤烈要找的东西,和他要找的答案,很可能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