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海风转了向。
陆川出驿馆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云照的窗。灯熄了。这三日核验组起早贪黑,人人乏透,此刻连驿馆的狗都睡得四仰八叉。
他背着一只窄木箱,沿田埂往老鲁的田走。箱子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束验灵签,一支律管,两册手记——验灵签是阵堂验料的常物,章程第二条写明要查砂料成色,他领这个,名正言顺。
至于夜里来查,章程没写不许。
老鲁提着一盏罩了青布的灯笼,已经在井台边候着了。白日里陆川只托了他一句"夜里借你田里走走",老头什么也没问,只把家里那条爱叫的黄狗先拴去了村东头。
"仙师,真不点亮些?"
"不用。"陆川蹲下身开箱,"灯照久了,签会串味。"
青禾阵是昼夜不息的。卯初启灌只是每日调一回头,灌下去的灵气,日夜都在田里走——白日里人声杂、日气盛,测不准;后半夜万籁俱寂,灵气走得最"静",正是把脉的时辰。
老鲁凑过来看。木箱里码着一排竹签,三尺来长,细如筷箸,削得极匀,签身泛着一层灰白的粉。
"这是什么物件?"
"验灵签。签上浸过显灵粉,灵气打它身上过,粉色转青;灵气越足,青得越深。"陆川拈起一支,"打个比方——给地把脉用的。"
"地也有脉?"
"有。"陆川往田里走,"地的脉,就是水。"
他在田心选了一处,把九支签沿一条直线插进土里,深浅一致,间距一致。插完,摸出律管,弹指一振。
清越的一声,散在夜风里。
"管鸣九九八十一振,拔签。"他对老鲁说,"这段时辰里,谁也不许碰。"
老鲁不明白为什么要用一根管子数时辰,但他看得出这位仙师做事的架势——每一支签入土前都在灯下比过长短,插签的手稳得像在给稻苗掐尖。老头蹲在田埂上,大气不敢出。
律管一振接一振。八十一振满,陆川俯身拔签。
九支签,齐齐排开在青布上。
入土的头一寸,泛着淡淡的青。一寸往下,签身雪白,一直白到签尖,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沾过一丝灵气。
"老丈,你看。"陆川把签递过去,"灵气下地,只走了一寸,就走不动了。"
他翻开旧手记,找到一页,指给老鲁看。那页记的是青要山的同一种签、同一个时辰:签身通体青透,入土三尺,青色方尽。
"三尺,和一寸。"陆川说,"同一座阵,同一张图。十成的灵气,在这里入土的,不足一成。"
老鲁捧着那支签,半天说不出话:"那……剩下九成呢?总不能飞了?"
"问得好。"
陆川从箱底取出三根细竹竿,各绑上一支新签,插在田里——签不入土,悬在半空,一支离地一尺,一支三尺,一支五尺。
又是八十一振。
拔下来,老鲁凑到灯下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土里的签是白的。天上的签,是青的。
离地三尺那支,青得最深,比青要山入土三尺的还要深。
"你瞧见了。"陆川把三支签并排摆好,声音很平,"灵气没有下地。它们全在半空里过路——从枢台出来,贴着稻子头顶飘一圈,让海风一吹,散进天上去了。"
老鲁盯着那三支青签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不对啊仙师!照您这么说,十成里死了九成,那稻子咋还只黄了个边儿,没全死绝呢?"
"因为稻子不是靠阵活的。"陆川说,"水土日光养它,祖祖辈辈怎么种,如今还怎么长,这个底子,阵动不了。阵许你们东家的,是往这底子上再添五成——如今添进去的十成里只剩一成。你算算,到秋收,比着契上约定的数,缺的可不就是快三成。"
老鲁扳着指头算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这么说,阵没害稻子。阵是——白吃粮不干活?"
"比白吃还糟。它干了活,只是活全干给天上了。"陆川顿了顿,"再问你一句。我听粮商议论,苏郡也购了阵,收成比约定还高?"
"是有这话!"老鲁连连点头,"堂上的仙师们也这么说——三十六处,七处好好的,苏郡最好。都说既然别处无恙,可见阵图没毛病,毛病在俺们这些人身上。"
"苏郡是什么土?"
"紫砂泥。肥得很,攥一把能出油。"
"松润近山泥,所以阵如鱼得水。"陆川点点头,在手记上落笔,"你看,同一张图,落在苏郡是良药,落在安平是白水。可安平离青要山八百里,苏郡离青要山一千三百里——毛病若在路远,苏郡当先死才对。"
他写下一行字,念给老鲁听:
"阵不问远近,问水土。性同者,千里如咫尺;性悖者,一堤之隔即天涯。"
"安平的病,不在八百里上。"陆川合上笔,指了指井台,"在这一口咸井里。盐卤浸透的土,又硬又重,灵气顺着阵纹走到这儿,一头撞上来,撞不进去,只能往上翻。这不是稻子的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刻工的错——是画图的时候,没人问过安平的泥是什么脾气。"
夜风从海堤那边过来,带着腥咸。老鲁忽然抬起头:
"画图的……不就是宗门么?"
陆川没答这句。他把签一支支收好,在手记上补记:
"安平灾田,夜测九签:灵渗一寸,十不存一。悬签三尺,其青反倍于青要山之入土。灵浮而不沉,证矣。三十六阵,验之水土则序然,验之里程则乱麻。图未载水土,非阵之罪,亦非人之罪。"
写到这里,笔锋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
"然签证于纸上易,证于稻上难。欲服人,须令灵气在此地入土一次——须一亩田。"
他合上手记,抬头。
"老丈,我想借你一亩地。就要最坏的那一亩。"
老鲁一愣:"借地做什么?"
"改一枢的走脉,只动毫厘,二日为限。"陆川看着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丑话在前头。我是奉命核纹的,私调商阵,犯的是宗门的规。事若发了,罪在我一人,与你无涉——你只需说,是仙师自己要动的。"
老鲁蹲在那里,看看田,又看看青布上那支入土一寸的白签。
半晌,老头把签小心翼翼放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仙师,俺那亩地,本来也是死的。"他说,"死马当活马医。医活了,是俺孙子今年冬天的口粮;医不活——"
他咧嘴一笑,豁着牙。
"反正宗门也说了,阵图无缺嘛。"
陆川也笑了。他望向田心那座枢台,夜色里,枢纹的微光一明一灭,像一口不紧不慢的呼吸。
要让灵气低头,得先给它修一条下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