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核验照旧。
又验了五处,拓纹、照影、录册,纹理尽合。傍晚回驿馆的路上,桓管事的马车"恰好"候在道口,胖管事隔着车帘拱手,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只有一个:七家东翁明日设宴,想听听仙师们的定论。
"呈文已具草稿。"云照在车外还礼,从容不迫,"核验组后日一早启程回山,定论随呈文同发,届时自有郡府行文知会诸位。"
后日一早。
陆川走在队尾,心里把日子掐了一遍。稻苗返青,快则两日。今夜动枢,后日清晨见分晓——恰好是核验组出城的那个时辰。
天底下的账,有时就是掐得这么紧。
入夜,他照旧背箱出门。这一回箱子沉了些,多了一包灵砂、一盏水注、三支狼毫。
老鲁的那一亩"最坏的田"在全村地势最低处,紧挨海堤,白霜最重,稻色黄得也最透。田角的第七枢是这片阵眼中最末的一座,枢台半人高,青石为基,枢上四十余纹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老鲁蹲在田埂上,怀里抱着那盏罩青布的灯。
"仙师,真只动这一座?"
"一座够了。"陆川绕着枢台走了一圈,"这是试药,不是治病。药灵不灵,一亩地就说得清。"
他先取青蜡,把枢台朝田一面的纹路整幅拓下——动手之前,先留原样。这是他在阵堂养的规矩:改任何东西,先给旧的留一个凭据。
拓毕,他就着灯光,手指在纹间缓缓移过,最后停在三道并行的深纹上。
"老丈,你来看。"他难得地起了谈兴,也许是夜太静,也许是这话憋了一年,"这三道,叫沉纹。灵气从枢台出来,先顺渠纹散到全田,最后从沉纹往下走,入土养根——在青要山,这三道纹是整座阵的收笔,灵气到此,如水归井。"
"在俺们这儿呢?"
"在你们这儿,它是三堵墙。"陆川指尖点着沉纹的末端,"纹是直的,直直往土里扎。青要山的泥松,扎得进;安平的泥是盐壳,扎不进,灵气便在纹口堆着,堆满了,翻上天去。"
"那……仙师要把纹改弯?"
"不改纹。"陆川摇头,从箱里取出灵砂和水注,"原纹一刀不动。我只在纹口外头,替它续三笔。"
他把灵砂倒进小盏,以随身带的山泉水调开,浓淡试了三次,方才蘸笔。
"你同你说过,地的脉是水。"他俯下身,眼睛与枢台平齐,"盐壳拒灵,可你田里的灌水是活的、淡的,灵气入不了土,入得了水。我把沉纹的出口挪三分,从土口挪到水口——灵气出纹,先落进田水里,随水走,水渗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水是往低处去的,根也是往低处扎的。"
"这就是您说的……下坡路?"
"还有一层。这道砂线收在你这一亩的渠口内沿——阵是挨畦配水的,水走哪畦,灵气就跟到哪畦。所以青的只会是你这一亩,旁边一根苗也动不了。"
"那……"
"试药得试得干净。"陆川说,"一亩青了,是砂线的功劳,赖不到天气头上去。"
第一笔起。
砂线自沉纹末端引出,绕开一粒石英的暗斑,斜斜三寸,收在渠口内沿。这一笔必须一气而成——砂线中断,灵气行到断处便泄,比不画更糟。陆川的手腕悬在半空,稳得像枢台上又生了一道石纹。
老鲁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他做了一辈子田,见过郡里最好的老把式插秧,一天一亩,行距分毫不乱。此刻他觉得,眼前这位仙师插的也是秧——只是插在石头上,一笔下去,误了半分,一季就没了。
三笔画完,陆川直起腰,后背的衣裳已经溻透。
他不歇,取签复测。九支验灵签插进田心,律管八十一振,拔出——
签尖的青色,过了半尺。
"一寸,到半尺。"陆川把签在青布上排开,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有拿签的手指微微一紧,"灵气开始跟水走了。今夜是半尺,水往下渗要时候,二日之后,该到三尺。"
老鲁捧着签,手抖得比昨夜还厉害。他忽然转身往田里走,深一脚浅一脚,蹲在稻丛边,就着星光挨棵地看,看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可笑——哪有一炷香就返青的稻子。可他还是看了一棵又一棵。
陆川收拾箱子,最后从手记上裁下一页纸,就着灯光写了几行字,落款,按了指印,递过去。
"这是什么?"
"自承书。"陆川说,"安平郡老鲁田头第七枢,砂线三道,系玄枢宗核验弟子陆川一人所为,事前事后,田主概不知情——收好。若有人寻你的麻烦,你把这个拿出来。"
老鲁捏着那页纸,嘴唇动了动:"仙师,这纸要是落到宗门手里,你……"
"砂线是浮的,湿布一拭就没,原纹分毫未伤。"陆川合上箱子,顿了顿,"但纸上写的是真的。做了就是做了。"
老鲁不识几个字,可他把那页纸折了四折,贴身收进了怀里最里层,像收一张地契。
回到驿馆,天边已有蟹壳青。陆川在井台边把靴子刷了三遍,裤脚的泥点子搓净了,方才回房。
辰时用饭,云照来得比往日早。
他在陆川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摆开碗筷,忽然道:"陆师兄昨夜又出去了?"
"查砂料。"陆川夹了一筷子腌菜,"章程第二条。夜里露重,砂色最真。"
"师兄勤勉。"云照笑了笑,低头喝粥。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临了,云照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起身时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陆川的靴子。
靴子干干净净。
只是靴帮的针脚缝里,嵌着一线极细的白。
海边的泥,晒干了,是会返盐霜的。
云照什么也没说,掸了掸衣摆,出门去了。廊下的阳光正好,照见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只是笑意没到眼睛里。
后日一早,核验组启程。
还有一日。陆川坐在房里,翻开手记,在昨夜那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砂线三道,灵渗半尺。稻若返青,青在后日。——成与不成,皆记于此。"
窗外,海风掠过千顷黄稻,远处田角的第七枢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人知道,今夜的灵气正一缕一缕,顺着田水,往盐壳的深处渗下去。
往根须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