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穿过指尖时，冷冰凝看见自己的血，正在替另一个女人认主。
鲜血滴在白玉地面，顺着暗红阵纹爬向一颗金色圆珠。圆珠另一端，白衣女子双手捧珠，眼里映着越来越盛的金光。
她脚边还压着一只杂羽幼鸟。灵索勒进翅根，小东西疼得直抖，仍梗着脖子，一下下啄着东北角的阵纹。
“再忍三十息。”
扣住冷冰凝手腕的男人眉目温和，拇指甚至安抚似的摩挲着她的腕骨。
“洗净最后一点血印，天玄珠就能给伶儿认主。”
给伶儿认主？
圆珠深处，属于她的赤色旧印只剩发丝粗细。
每流进去一滴血，那点赤光便暗一分。
照这个速度，不必三十息，珠子还没换完主人，她的神魂就会先被抽空。
剧痛猛地钻进识海。
冷白灯下，五十岁的博导拿走她的项目、署名和最后一份证据，笑着说：“等我当上院长，整个团队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雨夜的车灯轰然撞来。再睁眼，山门石阶上的魏清风接过少女攒了半年的灵石，也说将来一定加倍补偿。
两张温和的脸，在剧痛里重叠。
冷冰凝舌根尝到血腥味，险些笑出声。舔狗舔到最后，果然一无所有。
够了。
从这一滴血起，她不舔了。
“还剩二十五息。”
凌伶低头望着掌中金珠，声音轻软，“冷师妹放心，我只是替你保管。
等清风坐稳首席，我们都会记得你的好。”
冷冰凝没挣扎，只看向脚下。
她不懂换主阵的全部门道，却看得见：幼鸟每啄中东北角，珠中将灭未灭的赤印便回亮一线。
她悄悄蜷起伤指，让针口抵住掌心，血流慢了半拍。
金光立刻暗下去。魏清风眼神微变，指尖压住她腕侧，阵纹随之大亮。
冷冰凝盯住那只幼鸟。
猜错了，她会当场没命。继续等，她连赌命的资格都没有。
“凌师姐，”她抬起眼，“准备好了吗？”
凌伶一怔，随即笑了：“我会记住你今日的成全。”
“那就握紧，千万别掉。”
凌伶果然把天玄珠攥得更紧。魏清风也卸下几分力，温声道：“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这句话落下，冷冰凝的手竟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
五年顺从已经刻进这具身体。她咬住舌尖，借那点血腥味把发软的手重新攥紧。
杂羽幼鸟又一次啄下。
笃！
东北角的回纹骤然逆亮。冷冰凝猛地抽手，银针擦着指骨划过，她反手一掌拍在阵角。
“咔嚓”一声，银针折断，血线骤停。
天玄珠先是向内一缩，下一瞬，积压的赤焰轰然倒卷！
凌伶脸上的笑还没散，人已被掀出阵外，后背撞碎木案。
余波震开房门，巡守弟子与附近同门纷纷赶来。
有人扶住门框，有人看见她焦黑的手掌，脚步悄悄往后挪了一寸。
魏清风仓促伸手，只抓住她半片衣袖。
杂羽幼鸟趁灵索黯淡，一口咬断绳结，跌跌撞撞扑进冷冰凝怀里。它腿都站不稳，还不忘回头冲魏清风凶狠地“啾”了一声。
天玄珠脱手飞回，拖着血色尾光悬在冷冰凝身前。
门外先是一静，随即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清风扶起凌伶，脸上那层温和终于裂了：“冰凝！你明知强断阵法会伤她神魂！”
冷冰凝拔出指尖残针：“知道会反冲的人是你，把她放在回路尽头的人也是你。现在倒来问我知不知道？”
凌伶唇角带血，仍把腰背挺得笔直：“清风说你驾驭不了天玄珠，我才替你保全。等他坐稳首席，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冷冰凝的目光落在她腕上。碧玉镯内圈刻着一个“凝”字，是魏清风前年冬至借去护脉的。
“戴着我的镯，拿着我的珠，再说我配不上。”冷冰凝笑意很淡，“凌师姐，你的强，怎么从头到脚都姓冷？”
门外有人盯住那只刻着“凝”字的玉镯，也有人下意识遮住了自己从同门那里借来的法器。
方才那声笑没了，议论却像风钻进门缝，一层压过一层。
魏清风沉声道：“东西都是你自愿给我的。我从未与你结契，你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你确实没同她结契。”凌伶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可道侣册上的双印，总不是我一个人按的。”
魏清风猛地看向她。凌伶没有退，反而挡住了他面向门外的半步。
冷冰凝胸口狠狠一缩。那声喊了五年的“师兄”涌到喉间，又被她一寸寸咽了回去。
“这不是赠礼。”她看着魏清风，“是债。”
魏清风不再同她争辩，转身对巡守弟子道：“她刚受血阵反冲，神魂不稳。先封珠，送医堂。”
“封的是珠，还是证据？”
冷冰凝托起天玄珠。珠面仍映着断针、血阵，以及两人尚未散尽的灵压：“巡守可以进，刑律堂也可以。你们两个，退后三丈。”
凌伶的水色灵光先一步封住门槛，魏清风的定珠诀紧随其后。
青白灵压层层压来，白玉地面寸寸开裂。
冷冰凝膝下一沉，刚止住的伤口再次涌血。
“阵法未散，宝珠还会伤人。”魏清风向前一步，“先交给我。等你冷静，我们再谈。”
炼气七层，对上两个筑基，她没有第二座阵可借。
冷冰凝却没退。她把流血的手按上天玄珠，旧主印被鲜血唤醒，赤金光幕轰然张开，将灵压挡在三尺之外。
光幕只能撑三息。
裂纹刚爬上她的手背，魏清风强抢时的青白灵压已被珠面吞入；赤光再暗一寸，地上的血阵、断针和她腕间的指痕也一并封进珠中。
最后一线光快要熄灭时，冷冰凝摸到了储物袋最深处那枚传讯石。
那是沈幼微给了原主五年的东西。她从前怕打扰掌刑守宗的大长老，受了再多委屈也不敢用。
冷冰凝当着魏清风的面，一把捏碎。
“你敢！”
一道银光贯穿屋顶，钉住魏清风尚未落下的手，也将他那道定珠诀封在半空。
失了主人操控，定珠诀与凌伶封门的水光一齐坠回阵中。天玄珠护主赤光迎面撞上去，两道残留灵力沿来路倒卷。
魏清风与凌伶的膝盖重重砸上白玉地面，裂纹从二人身下炸开。
银灰衣摆落在冷冰凝身前。
沈幼微只扫了一眼断针、血阵和她滴血的手，屋内灯焰便齐齐矮了一截。
“谁动的阵？”
魏清风额头抵地，仍急着开口：“大长老，她是自愿的。我只是想镇住失控的宝珠。”
“这句话，留到刑律堂对着断针说。”
沈幼微封住阵法、圆珠和散落的银针，没有替冷冰凝碰任何人的储物戒。随后，她侧过脸。
“你想怎么算？”
冷冰凝按住指尖。鲜血仍从指缝落下，一滴一滴，砸在白玉上。
“从第一滴血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