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滴血开始算。”
沈幼微抬手，魏清风指上的储物戒立刻覆上一层银霜。
冷冰凝按住霜纹边缘，先把受伤的杂羽幼鸟放到软垫上，又撕下一截袖口缠住指尖。
“账我自己列。”
沈幼微看了她片刻，收回手：“刑律堂取证，我回避裁断。”
压在魏清风和凌伶肩头的威势散去，只剩一道银光封住门窗、血阵和证物。
魏清风缓缓起身，先替凌伶拭去唇边的血，才望向冷冰凝。
“过去的东西都是你自愿送的。
阵法出了意外，我可以补偿。
可若一段感情不成，便能请长老翻五年旧账，玄灵宗以后谁还敢收同门一份礼？”
他说到“同门赠礼”时，声音恰好能传到门外。
果然有人点了头。也有人看见凌伶腕上的碧玉镯，没急着附和。
“说得对，赠礼不追。”冷冰凝点头，“借走的要还，骗走的要赔。至于拿我的血强行换主，另案算。”
魏清风眉心轻轻一跳。
两名刑律执事很快赶到，身后还跟着一个灰衣录事。
那人穿得寻常，腰间旧剑连块玉饰都没有。
他停在封阵之外，把记录用的笔递向冷冰凝，笔尖朝着自己。
冷冰凝接过，在纸上写下八个字：赠礼不追，借物须还。
凌伶扶着木案站稳，焦黑的掌心藏进袖中：“你凭什么说我身上的东西是你的？总不能你记得什么，别人便要还什么。”
“那就挑一件你最有把握的。”
冷冰凝看向她发间：“流火钗。去年五月初七，魏清风借去焚谷护身，东门有人见证。”
凌伶按住发髻：“这是清风送我的。”
“那让他拿出购买凭证。”
门外人群动了动。一个瘦高少年被同伴推到前排，涨红着脸道：“五月初七，我确实在东门。魏师兄说的是借。”
凌伶缓缓转头。魏清风没看那少年，只道：“一支钗而已，我还。”
“还有你腕上的镯。”冷冰凝道，“名字刻在里面，不必问他。”
刑律执事引出一道灵光，碧玉镯内果然浮出“冰凝”二字。方才替魏清风说话的人，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凌伶先一步摘下玉镯，眼圈迅速红了：“清风告诉我，这是魏家旧物。
我若知道来历，绝不会戴。
冷师妹，你当着整个外门摘我的钗、退我的镯，到底是要东西，还是要毁我？”
“你若也是受骗者，该问骗你的人。”冷冰凝看着她，“别问我为什么认得自己的东西。”
冷冰凝没有伸手，让执事把玉镯封进证物匣。
魏清风终于看了凌伶一眼，从袖中抽出一纸契书，压在白玉案上。纸上折痕齐整，连冷冰凝落印的位置都早已留好。
“钗和镯现在归还，其余旧物慢慢核验。你在和解契上落印，今日阵法只算修炼分歧。我们彼此留一条路。”
凌伶也顺势软下声音：“冰凝，他已经愿意赔了。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看。”
冷冰凝扫过契书，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双方自愿入阵，术法反冲，各自承担。
她没碰那份契书，只抬手指向银光中那截断针：“先验针。”
魏清风按住纸角：“定脉针而已，与旧账无关。”
“烧过便知道，针腹里藏了什么。”
执事摄来断针。验毒火刚一舔上针腹，甜腻白烟便从裂口钻了出来。
“附筋散！”
执事脸色骤沉：“与迷神香同用，人会清醒，却动不了。正常温养用不上这种东西。”
门外有位女弟子猛地后退半步。
她身旁的人伸手扶她，她却避开了那只手。
方才还说魏清风肯还东西便算有诚意的人，此刻一个也没再开口。
魏清风仍不慌：“换印时灵脉抽搐会毁掉宝珠，我只是防她误伤自己。她事前知道要入阵，也没有拒绝。”
“药从何来，她是否知情，刑律堂会查。”执事将断针投入证物匣，“今日至少可以确认，这不是普通温养。”
凌伶盯着自己焦黑的掌心，忽然将和解契推回魏清风面前：“附筋散不是我准备的，契书写清楚。”
魏清风转头看她。
“珠我可以替你拿。”凌伶迎着他的目光，“罪，我不替你认。”
两人僵持片刻，魏清风先挪开视线：“先过首席考核，其他事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冷冰凝提笔圈住契书上的空白期限，重重添了一道墨线。她已经在这两个字上，赔过两辈子。
“旧债可以和解，血祭另案查。”她把契书推回去，“这一行改了，我再谈。”
魏清风没能用两件归还物换走血祭的名字，脸色终于冷了几分。
第三件实证，是凌伶身上的青鸾法衣。
衣领内侧留着沈幼微的赐印，借据明写考核后归还。
凌伶要求立屏风，冷冰凝没有为难她，刑律堂女弟子陪她进去换衣。
流火钗离开发间，护脉镯褪下手腕，法衣的青羽华光也在屏风后暗去。
凌伶披着刑律堂的素袍走出来时，几个平日围着她讨教装扮的女弟子都垂下了眼。
她们不是忽然厌恶凌伶，只是终于明白，那身令人羡慕的仙姿里，有多少东西原本属于另一个人。
余下法器和丹药不再逐件宣读。验印光幕映上墙面，旧物化作一道道青光，最后聚成四十六枚中品灵石的债额。
其中一柄玄风剑和两瓶养脉丹价值最高，却找不到人证与灵印。冷冰凝提笔，亲手将三项划去。
门外有人暗暗松气。那位穿着磨旧法袍的何师弟，却盯着她落笔的手，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这三样，我记得。”冷冰凝放下笔，“但我拿不出证据。”
她不多算一文，悬在魏清风面前的四十六枚中品灵石，反而比方才更刺眼。
那位作证的何师弟低头看看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再看看案上的流火钗。
他攥住胸前那枚追随魏清风的同门徽记，片刻后，悄悄摘了下来。
刑律执事落下封印。旧债三年偿清，血祭另案立卷；结案之前，魏清风与凌伶不得私下接近冷冰凝。
两枚指印落下，契纸青光一闪。
“冰凝。”
魏清风膝上还沾着白玉碎屑，语气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三日后的内门考核，没有内门弟子担保，你连高阶任务都接不到。
你若改主意，今日的契书还来得及重议。”
冷冰凝从储物袋夹层取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
那是原主五年前写下、一直没敢送出的结契愿书。魏清风的名字，被一笔一画写在最上方。
她把纸翻到背面，写下两人如今真正的关系。
债务人。
随后，她将愿书夹进债契副本。
魏清风嘴角那点笑终于僵住。
冷冰凝收好契书，指尖在储物袋夹层碰到一枚旧测灵牌。
五年前，炼气九层。
她再看如今的身份玉牌：炼气七层。
玉牌最下方，还有两行小字。
内门考核所需贡献：三百。
她如今的贡献：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