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阵谷的地面已经裂开了。
赤红阵纹从石缝里一寸寸浮起,像烧红的兽骨伸向山口。数十名外门弟子仍在往阵中搬灵石,鞋底踩过热石,焦糊味混着药田的苦香往喉咙里钻。
谷地三面环山,七重阵环沿山势层层下沉,最深处只剩一团看不清轮廓的白光。天上明明已经入夜,云底却被阵火烧得通红,成群夜鸟绕着山口打转,始终不敢落下。
“还能撑一夜,别停!”
本次领阵的方既明站在谷口高台上,手中阵旗接连落下,“上品灵石送第三环,守阵弟子全部归位。谁敢乱阵,扣本月贡献!”
冷冰凝刚走下云阶,靴底便传来一阵低沉回响。
嗡,嗡,嗡。
阵纹看着尚稳,地底回声却一阵紧过一阵。每响一次,第三环边缘的阵砂便跳一下,谷口几面阵旗也被吸得向内弯折。
方既明看见她,眉头立刻压下:“这里不是任务堂。你刚补回旧功,不代表能指挥旧阵。”
“我没兴趣指挥你。”
冷冰凝蹲下,指尖贴上滚烫的石面。又一阵闷响从地下传来,第三环边缘的阵砂随之一跳。
“阵砂在跳,旗面向内。灵力没有送进阵心,全堵在第三环。”
搬运灵石的弟子脚步一顿。
方既明低头听了两息:“我知道有回流。可现在撤阵,药田断供,窄门还会堵死几十个人。你凭什么说来不及分批撤?”
地底闷响再次传来,比上一声更急。第三环旁的警戒纹随之亮到第二道,第三道正对着崖上刻漏的子时三刻。冷冰凝抬头:“阵纹自己把时辰写出来了。第三道一亮,这一环先炸。”
“继续往里塞灵石,回流只会更快。”
“这片药田供着外门三个月的止血散。撤错一次,明日医堂就会断药。”方既明把阵旗插回石台,手掌压住自己的任务牌,“我不会拿药田和几十条命,替你证明自己。”
那块任务牌,是他攒了半年才争来的阵堂试作名额。周围没人笑。
冷冰凝抬头望向谷顶。
一口赤铜大钟悬在崖下,钟面刻着“撤离”二字。只有长老令或阵毁将发时才能敲响,误鸣者罚百贡献,重则逐出阵谷。
她现在只有九十。
小啾落在钟绳上,被热风吹得杂羽倒竖,低头冲她急叫了一声。
冷冰凝跃上石阶,一把攥住钟绳。
方既明脸色变了:“冷冰凝,放手!”
“误报,我担。”
她全身灵力压进双臂,猛地向下一坠。
咚!
撤离钟声砸进旧阵谷。赤铜钟震得崖壁落石纷飞,正在搬运灵石的弟子全僵在原地。
“所有人退出第三环!”冷冰凝的声音压过回响,“伤员先走,搬不动的东西全扔!”
方既明仍没折下继续供能的青旗。高台上的撤离阵纹虽然亮起,谷口却只开了一条窄道。搬灵石的车、抬伤员的木架和回援的守阵弟子挤在一起,谁都过不去。热浪已经从背后追来,有人急得挥剑去劈车轴,剑刃反被烧得通红。
“凭什么扔?”一名管事死死抱着灵石箱,“这一箱若少一块,半年贡献都不够赔!”
药架后钻出一个背药囊的圆脸女修。她袖口沾着血,先往伤员嘴里塞了颗甜丸,背起人便往谷外跑。
“命比箱子贵。对不住,让路!”
她踢开滚到脚边的木箱,腰牌在药囊旁一晃:苏小满。
第三环外,一个跛脚守阵师已经抡起裂柄旧锤。他没有问谁对谁错,只一锤砸断外围阵钉,把原本封死的退路撬开半丈。
“齐山!”方既明怒喝。
齐山第二锤落下,声音比人更干脆:“钟响了,先放人。”
第三锤砸碎堵路石车,齐山手里的旧锤也裂开一道大口。伤员随苏小满走左侧,搬运弟子扔下灵石箱,从右侧往外冲。还有人舍不得松手,直到火舌卷近,才哭着把箱子推开。
方既明没有再拦,只把阵旗一转,替最后几名弟子压住扑来的火。
谷中人刚撤过一半,第三环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一道细裂从阵纹中央绷开,白炽火光从缝中刺出。离得最近的空车瞬间熔成铁水,车轴滚出两丈,撞在方才那名管事脚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灵石箱,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方既明盯着裂口,亲手折断继续供能的青旗,换上撤离红旗。腰间任务牌上的一百二十贡献瞬间转成血红,他只扫了一眼,便冲那名还抱着箱子的管事吼:“扔了!”
撤离的人流终于顺了。崖上刻漏,也在此时落到子时三刻。
最后一名弟子越过谷口时,第三环外壁轰然坍塌。大片火浪舔过空下来的搬运道,石车、木架和来不及带走的灵石箱全被吞没。
苏小满握着最后一枚亮起的腰牌,终于抹了把汗:“人齐了,没人压在谷里。”
方既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转向冷冰凝:“你说是回流。怎么泄?”
“开主泄口。”
方既明抬旗,齐山带人拉动四根锁链。崖壁上的黑铁闸门只升起半寸,便死死卡住。
冷冰凝一道火诀打进闸缝。火光掠过空荡荡的门槽,数道熔痕从门外斜切进轴心,黑铁与山壁早被反复灼成了一整块。
方既明指尖刚碰到门轴便烧得焦黑。他缩回手,嗓子发哑:“有人动过主泄口。”
地下回响陡然连成一线。失去出口的火流撞上第三环,转头冲向谷外。山脚那片药田刚被夜露打湿,成排嫩叶在热风中迅速卷曲。
“拦住它!”方既明阵旗尽出,青光才碰到火浪便被烧穿。
一道银霜从天而降。
沈幼微落在药田与撤离山道之间,单手压住扑来的火墙。银霜与赤火相撞,整片夜空被照成一半雪白、一半猩红。
她袖口已经开始焦黑,只回头看了冷冰凝一眼。
“最多半刻。强封会把回流重新压进七环,我只能守住药田和退路。”
方既明带人用锁链撞门,齐山换了两柄锤,熔死的门轴仍纹丝不动。银霜每裂开一寸,沈幼微虎口那道旧灼痕便红一分。
上品灵石接连打入阵眼,却刚靠近回流便炸成碎光。齐山翻遍材料箱,只从墙角扫出三块暗灰色的废灵石。
“杂质太多,供不了阵。”有人绝望地摇头。
冷冰凝看着三块石头表面深浅不同的灰纹,又听见地底三次几乎叠在一起的撞击。
冷冰凝捡起三块废石:“上品灵石扛不住火,正因为它们太干净。这些杂质,或许能拖住它。”
半刻将尽,沈幼微掌下银霜已经裂开。
冷冰凝把三块石头扣进掌心,转身走向那道烧白了夜色的阵门。
“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