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消失，义庄重新陷入昏暗。
陆沉舟站在门前，后背却已绷得笔直。
验尸台上的那具尸体仍旧躺着，只有原本紧闭的双眼已经睁开。浑浊的眼珠越过半间屋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陆小哥？”
老何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怎么了？”
陆沉舟侧移半步，恰好挡住验尸台，脸上看不出异样：“没什么，方才那声雷来得突然，镇尸铃又没响，我还以为屋里进了东西。”
“这鬼天气，连狗都不愿出窝，能进什么东西？”老何没有多想，只将朱漆木盒重新拢进蓑衣，“名单你已经看过，明日辰时，城隍庙的人会来接孩子。你家小满既然被神君选中，往后说不定就是享福的命。”
陆沉舟把名单递还给他：“人选是谁定的？”
“庙里抽的神签，据说县尊也在场。”
“能换吗？”
老何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他朝门外看了看，确定雨幕中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三年前，西街陈屠户的儿子也被选中过。陈屠户连夜带着一家人逃出县城，第二天就在十里坡被找了回来。”
“后来呢？”
“亵渎神明，满门下狱。”老何停顿片刻，“没过七日，牢里便空了。县衙说他们畏罪自尽，可尸体没送来过，你应当比我清楚。”
陆沉舟当然清楚。陈家五口的尸体从未送来义庄，县衙显然不愿让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老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小满相依为命不容易，我才多说这一句。明日别闹，城隍爷的事，咱们这些凡人管不了。”
陆沉舟垂下眼睛，低声应道：“我明白。”
老何戴好斗笠，转身走入雨中。临出院门前，他又回头提醒道：“今夜把尸首看好。显圣大典将近，县尊最忌讳城中出乱子，明早会有人来核验那九具尸体。”
院门关上，脚步声逐渐被雨水淹没。
陆沉舟没有立刻转身。他等了足足十息，确认老何真的离开，才落下门闩，从旁边抄起压尸用的桃木钉。
义庄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那具尸体没有坐起，也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睛。可当陆沉舟走向验尸台时，尸体的眼珠竟随着他的脚步缓慢转动。
陆沉舟停在三步之外：“你能听懂我说话？”
尸体没有反应。
“是谁杀了你？”
依旧没有回答。
陆沉舟握紧桃木钉，正要再靠近一些，验尸台下忽然响起纸页摩擦的声音。黑皮验尸簿自行翻开，惨白灯火随之一晃，纸面上浮出新的暗红字迹。
【死者执念未散，遗证未绝。】
【可查三证：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身之所受。】
【证据只述死者所历，不辨真假，不断善恶。】
【执律者，当自行定罪。】
陆沉舟看完最后一行，心中的戒备反而更重。
死者留下的证据未必就是真相。眼睛可能受蒙蔽，耳朵也可能听见谎言。
这本《人间律》给他的不是答案，只是查找答案的资格。
纸面再次渗出两个字。
【查证？】
陆沉舟没有立即落笔。他先用细绳缠住尸体双腕，又将两枚桃木钉分别压在尸体肩侧，确认一旦异变便能立刻封住四肢，这才把手按上黑皮册子。
“查。”
话音落下，尸体的右眼突然变成一片漆黑。
一股阴冷气息顺着陆沉舟的指尖钻入体内。他眼前的义庄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剧烈摇晃的昏黄光影。
他看见了城隍庙。
不是香客往来、香火鼎盛的前殿，而是一条藏在神像底座下方的石阶。未来的他提着一盏纸灯，正沿石阶飞快向下。两侧墙壁嵌满了巴掌大小的木牌，每块木牌都写着一个名字，最早的一块已经发黑开裂，落款竟是四十余年前。
石阶尽头摆着十二只蒲团。
十一名孩子低着头跪在上面，身上穿着雪白祭服，手腕都系着一根金线。最后一只蒲团空着，前方的木牌上写着陆小满三个字。
画面猛然破碎。
陆沉舟踉跄后退，右眼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再抬头时，尸体的右眼已经闭上，眼角流下一道乌黑血痕。
《人间律》上多出一行记录。
【目证已取。】
陆沉舟呼吸微沉。
侍神之人不是被送去享福，而是被藏进神像下面。那些木牌横跨四十余年，也意味着失踪的孩子远不止今年这十二人。
他定了定神，把手重新按上书页：“查耳证。”
尸体左耳中慢慢渗出鲜血。
无数杂乱声音同时涌入陆沉舟脑海。庙钟、诵经、火焰爆裂，还有数百人惊恐逃命时的哭喊。所有声响混杂在一起，最后被一道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压了下去。
“陆沉舟，你毁本神金身，断长宁香火，可知该当何罪！”
紧接着，陆沉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拿活人的命填了四十余年封印，也配自称神明？”
一阵沉重的断裂声后，数不清的尖叫从神像内部传出。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十名少男少女同时在哭。
苍老声音变得尖厉：“没有本神镇守，城门一开，全县都要死！他们的命是献给长宁县的！”
“那就让长宁县的人亲自决定，该不该用活人喂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耳边突然响起利器没入的闷声。
幻听戛然而止。
陆沉舟扶住验尸台，过了片刻才重新站稳。尸体的左耳已经不再流血，《人间律》也留下了第二行记录。
【耳证已取。】
眼前所见与耳中所闻能够彼此印证。城隍庙确实以侍神为名，用少男少女供养某种东西。但那道声音提到了城门，还说没有它镇守，全县都要死。
是真有妖邪被挡在城外，还是吃人的东西为了保命编出的谎言，现在还不能断定。
陆沉舟看向第三条证据。
身之所受。
应当就是杀死未来自己的那件凶器。
他没有耽搁，再次开口：“查身证。”
尸体胸前那道贯穿伤忽然向外涌出金光。原本散落在皮肉间的细碎金粉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缓慢聚拢，在半空勾勒出一截不足两寸长的尖锐虚影。
那东西前细后粗，形似长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敕封文字。尾端残缺的位置，还留着半枚大曜朝廷册封地方神祇时才会使用的山河印。
陆沉舟在城隍庙见过它。
城隍金身右手握着一支判官笔，左手掌心则托着一枚三寸长的镇魂钉。庙祝说，那是神君镇压妖邪的法器，凡人若是触碰，魂魄都会被钉入九幽。
未来的他，正是死在这枚镇魂钉下。
金色虚影成形后并未消散，而是突然刺向陆沉舟眉心。他来不及闪避，额前便传来一阵灼痛，纷乱记忆随之轰然涌入。
烈火正在焚烧城隍庙。
未来的陆沉舟跪在破碎神像前，胸口被镇魂钉贯穿。一个穿着大红祭袍的人站在他面前，脸上戴着城隍面具，右手握住钉尾，一点点将它推入更深处。
“你来早了。”
面具下的声音很年轻。
“若再晚三日，或许真能让你查清楚。可惜，人间从来轮不到你来定罪。”
未来的陆沉舟满口是血，却忽然抬起左手，将一张染血黄纸拍进自己胸口的伤处。
“那就……再查一次。”
记忆到此终止。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仍按在黑皮册子上。验尸台上的尸体已经重新闭上双眼，先前流出的黑血也在迅速干涸，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人间律》的纸页上，多出了最后几行字。
【三证已取。】
【此尸承载陆沉舟三日后死证。】
【死因未定，所见皆为命痕，不作既成事实。】
【三日之内查明死因，可改死局；若不能，死证成真。】
陆沉舟盯着“承载死证”四个字，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无论眼前这具尸体究竟从何而来，它身上正在发生的，都是三日后可能落到自己身上的死局。
至于尸体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东城河，《人间律》没有给出答案。
但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已经提前替他写好了死法。
屋外忽然传来三更梆子声。
距离城隍庙接人，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陆沉舟合上《人间律》，将未来尸体藏进义庄最深处的空棺，又把现场血迹与金粉逐一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他提起油灯冲进雨中，直奔城南的家。
半刻钟后，破旧院门出现在雨幕里。
屋内还亮着灯。
陆沉舟推门进去，陆小满正趴在桌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替他缝了一半的旧衣。听见动静，她揉着眼睛抬起头：“哥，你怎么回来了？义庄那边忙完了？”
见她安然无恙，陆沉舟紧绷一路的心神才稍稍松开。
“今日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陆小满愣了一下：“城隍庙的祝官来过，说我被选为侍神之人，还给了我一颗糖。他让我不要告诉你，说等我进了庙，你以后就不用再替死人守夜了。”
陆沉舟看向桌面，那里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旁边还有半颗没有吃完的糖。
糖衣是金色的，散发着与尸体伤口处一模一样的紫檀香味。
“他还碰过你什么地方？”
陆小满被他的神情吓到，下意识缩了缩手：“只在手腕上系了一根线。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沉舟拉开她的衣袖。
女孩纤细的手腕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金线。可在皮肤下方，一圈暗金色痕迹已经深深勒进血肉，像是某种正在缓慢收紧的烙印。
这时，怀中的《人间律》自行翻开。
纸页上渗出一行暗红文字。
【活祭已定，神契已成。】
【八月十三，辰时之前，陆小满必入城隍庙。】
陆沉舟抬头望向窗外。
雨幕尽头，城隍庙方向亮起十二盏金色灯火，最后一盏已经烧了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回过头。门闩要落上，窗缝也得塞严，妹妹的袖子先放下来，遮住那圈勒进血肉的暗金痕迹。今夜他不回义庄了，就守在这张桌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