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盏灯火亮起时,陆小满手腕上的暗金烙印也随之收紧。
她疼得轻吸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城隍庙方向,右脚甚至向前挪了半步。若非陆沉舟及时扶住,她已经撞上了桌角。
“哥,我的手好疼。”
陆小满脸色发白,眼里却没有哭意,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根线明明已经不见了。”
“不是不见,是钻进去了。”
陆沉舟把她按回椅子上,拿起桌边那半颗糖。糖块外裹着薄薄一层金衣,断口处却藏着一缕近乎看不见的红丝。
他用银针轻轻一挑,红丝便缠上针尖,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你吃糖的时候,嘴里破过吗?”
陆小满想了想:“糖心里有东西扎了我一下。那个祝官说是炒糖时混进去的砂砾,还给我倒了水。”
陆沉舟目光渐冷。
神庙的人先用糖刺破她的舌头,再借沾血的红丝立下神契。陆小满从未答应献祭,甚至不知道那根金线是什么,这份契约从一开始便是骗来的。
他取来一只粗瓷碗,将剩下半颗糖放入其中,又倒进少许温水。金色糖衣很快融化,碗底却浮出一枚细小的城隍印记。
陆沉舟把红纸展开。纸上原本只写着“侍神有福”四个字,此时被水汽一熏,背面竟逐渐显出一份契文。
【信女陆小满,自愿侍奉神君,以血为契,终身不离。】
契文下方还留着一枚鲜红指印。
陆小满看见后急忙摇头:“我没有按过手印。”
“我知道。”
陆沉舟把糖水、红丝与契文依次放在桌上,随后取出《人间律》。黑皮册子离开义庄后便恢复成验尸簿的模样,无论他怎样翻找,都看不见先前那些暗红律文。
他没有着急,只将陆小满的手腕按在封皮上。
暗金烙印触碰册子的刹那,整间屋里的灯火同时向下一沉。
原本空白的纸页自行翻开,浮出一行字迹。
【神契已成,不可擅毁。】
陆沉舟拿起笔,在下面写道:“此契并非自愿,何以不可毁?”
纸上久久没有回应。
陆沉舟看向桌边的三件东西,又落下一行字:“城隍庙以糖果暗藏血线,刺伤陆小满取血,伪造指印,欺立神契。人间律既能查死者之证,难道不能查活人所受之冤?”
最后一笔落下,书页猛地震动起来。
桌上那根染血红丝被无形力量牵引,落入纸中。紧接着,糖水里的城隍印与红纸上的指印也化作两缕微光,先后融进册页。
新的律文慢慢显现。
【证物已收。】
【陆小满告长宁城隍,以欺诈手段强立神契,是否立案?】
陆沉舟将笔递到妹妹面前:“小满,你愿不愿意告城隍?”
陆小满望着那本自行显字的册子,脸上仍有惧色。长宁县的人从会说话起,便知道城隍爷能护佑一方,也知道冒犯神明会遭天谴。
她没有马上接笔,而是小声问道:“告了以后,你会不会有事?”
陆沉舟摇头:“不会。”
“你骗人时总不看我。”陆小满盯着他垂下的眼睛,伸手拿过笔,“可我要是不告,就得去城隍庙,对不对?”
“对。”
陆小满握笔的手微微发抖,还是在纸上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好看,最后一笔甚至有些歪斜,却没有停顿。
名字写完的一刻,窗外那十二盏灯火同时剧烈摇晃。
一股肉眼难见的金色香火从城隍庙方向席卷而来,撞在破屋上方。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上灰尘簌簌落下,仿佛有一只巨手要将整间屋子连根拔起。
《人间律》的封皮自行合拢,古老篆字透过黑皮亮起暗红光芒。
【人告神,案可立。】
【案结之前,不得以涉案神契强拘原告。】
【授止契令一道。】
一道暗红文字从册中升起,没入陆沉舟右手掌心。他摊开手,皮肤上已经多了一个极淡的“止”字。
笼罩屋顶的香火威压随之散去。
陆小满手腕上的烙印却没有消失,只是不再继续收紧。陆沉舟翻开册子,发现立案律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现有证物只可证明神契来路不正,不足以证明活祭之罪。三日之内补全罪证,方可审判。】
《人间律》不会因为他见过未来便直接定城隍的罪。
尸体留下的三道命痕,只能作为三日后死局的线索,不能证明尚未发生之事。想让活祭之罪成为铁证,他仍必须在献祭发生之前,找到那些失踪之人的尸骨、名册,或者一个真正活着的证人。
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铜铃声。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狭窄街道上,十二盏绘着城隍法相的白纸灯笼由远及近,每一盏灯后都跟着两名身穿黑衣的庙丁。
队伍最前方是一名年轻祝官。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身穿暗红祭袍,眉眼温和,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神牌。走到陆家门前时,他没有让庙丁敲门,院门便被一阵风自行推开。
“吉时将至,请侍神之人入庙。”
声音传入屋内,陆小满手腕上的神契再次亮起。她眼神顿时变得空洞,起身朝门外走去。
陆沉舟没有拉她,只在她即将迈过门槛时抬起右手,将掌心对准那盏写着陆小满姓名的灯笼。
“此契有诉,未审之前,不得拘人。”
掌心的“止”字突然亮起。
暗红光芒越过门槛,准确落在灯笼上。纸面没有燃烧,里面的金色灯火却像被一口气吹灭,只剩一缕黑烟慢慢升起。
陆小满身体一软,被陆沉舟稳稳扶住。
院外二十四名庙丁齐齐停步,脸上第一次出现惊疑。围在远处看热闹的街坊更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相信,城隍庙用来接引侍神之人的神灯竟然灭了。
年轻祝官盯着陆沉舟的右手,温和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从哪里学来的止契法?”
“我不懂什么法术。”陆沉舟扶着妹妹站在门内,“我只知道你们骗她吃下藏有血线的糖,又伪造指印与神契。今日想带人走,先拿出她自愿侍神的证据。”
年轻祝官顿了顿,忽然笑了:“神君亲自降下的签,便是证据。一个义庄仵作,也敢质问神意?”
“我是验尸学徒,不是仵作。”
“有区别吗?”
“当然有。仵作替官府查案,我只替死人找出死因。”陆沉舟迎着他的目光,“这些年来,进过城隍庙的侍神之人一个都没回来。祝官若真觉得他们都在享福,可敢把人请出来,让父母见上一面?”
围观人群中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长宁县每年都会选侍神之人,失去孩子的人家远不止一户。过去无人敢问,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那是城隍的恩赐。如今这层遮羞布被当众揭开,许多人的目光已经悄然改变。
年轻祝官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煽动百姓,污蔑神君,按大曜律可先行收押。”
两名庙丁立即上前,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盖着官印的拘捕文书。
陆沉舟接过文书,只扫一眼便问道:“县衙何时改用掺紫檀香粉的印泥了?”
那名庙丁动作一僵。
县衙印泥以朱砂、蓖麻油调制,气味辛苦。眼前官印虽然形制相同,闻起来却带着城隍庙独有的檀香,边缘还缺了“长宁”二字中间的一点。
这是一枚私刻的假印。
“伪造官府文书,按大曜律同样可以收押。”陆沉舟将文书举起,让门外众人都能看清,“要不要我现在敲响县衙鸣冤鼓,请县尊亲自辨一辨?”
两名庙丁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年轻祝官看着陆沉舟,眼神渐渐变得幽深。片刻后,他抬手示意众人后退,又重新露出那副温和笑容。
“今日的确是我们准备不周。”
他从庙丁手中取过假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既然神契暂时有误,陆姑娘便晚些入庙。只是陆小哥似乎忘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陆沉舟没有接话。
年轻祝官朝义庄方向看了一眼:“今早县衙核验东城河捞出的尸体,前八具都在,唯独第九具无名尸不知去向。”
“偷藏尸体,毁坏证物,也是重罪。”
“县尊有令,午时之前,请陆小哥带着那具尸体前往县衙。若是交不出来,城隍庙或许保不住陆姑娘,但县衙大牢一定能替你照顾好她。”
说完,他带着庙丁转身离去。
走到巷口时,年轻祝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我叫裴照。”
“三日后杀你的人,也叫这个名字。”
陆沉舟站在门内,认出了这个声音。未来死证里,那个戴着城隍面具、握住钉尾往里推的人,说话正是这样的腔调。
铜铃声重新响起,庙丁提着白纸灯笼拐进另一条街。裴照的声音隔着巷子传回来,语气和先前一样温和。
“午时之前把尸体送到县衙。别让我再来第二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