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离开后,围在陆家门外的街坊也很快散去。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更没人敢议论那盏被陆沉舟当众熄灭的接引灯。只是那些人离开时,目光不时落在陆小满身上,敬畏中已经多出几分怀疑。
城隍庙若真是送孩子去享福,为什么要用一份骗来的神契?
陆沉舟关上院门,捡起裴照撕碎后落在地上的半张假文书。纸上官印虽然残缺,紫檀香气却十分清晰,可以作为城隍庙私刻县衙官印的证据。
他将纸收入怀中,回头便看见陆小满站在门槛旁,脸上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哥,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说,他三日后会杀你?”
陆沉舟顿了顿,没有再拿哄孩子的话敷衍她:“我在义庄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会坏掉城隍庙的显圣大典。裴照想让我住手。”
“那我们逃吧。”陆小满抓住他的衣袖,“离开长宁县,去哪里都行。”
“神契没有解除,逃不出去。何况三年前陈家五口也试过,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陆沉舟把《人间律》放入贴身布袋,又找出一柄磨得锋利的验刀。眼下距离午时不足两个时辰,他必须先确认未来尸体是否还在义庄。
“我去县衙,你留在家里,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陆小满立即摇头:“他们刚才就能自己推开院门。你走以后,他们再来怎么办?”
陆沉舟无法反驳。
止契令虽然暂时挡住神契,却未必挡得住庙丁和县衙差役。把妹妹独自留下,等于将她重新送回裴照手里。
他最终带着陆小满出了门。
兄妹二人赶到义庄时,门外已经贴上了县衙封条。老何坐在石阶旁,左边脸颊高高肿起,腰间的差役木牌也被人摘走了。
看见陆沉舟,他急忙站起身:“你小子到底把那具尸体弄到哪里去了?”
“还在最里面那口空棺里。”
“胡说!赵捕头带人把义庄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棺材都开过,里面根本没有第九具尸体。”老何压低声音,“我替你担保,说昨夜亲眼看着九具尸体入庄,结果被当成同谋打了十板子。你若真藏了尸体,赶紧告诉我。”
陆沉舟撕开封条,快步走进义庄。
验尸台上的八具流民尸体依旧蒙着白布,四周物件却被翻得凌乱不堪。最深处那口空棺已经打开,里面只剩他用来捆绑未来尸体的细绳和两枚桃木钉。
棺材内壁没有挣扎抓挠的痕迹,底部却残留着一小片湿润河泥。河泥旁边还印着半枚极浅的鞋印,纹路细密平整,不是庙丁常穿的厚底布鞋,更不像赤脚行走的尸体。
有人打开棺材,把未来尸体带走了。
陆沉舟伸手捻起少许泥土。昨夜他已经清理过尸体表面的河泥,棺材里不该留下这么新鲜的痕迹。对方搬运尸体前,故意在棺底抹了河泥,像是想让人相信尸体自己从棺材里爬了出去。
“搜查的人里,有没有裴照?”
老何摇头:“只有赵捕头和六名县衙差役。不过赵捕头进门前,先去了一趟城隍庙。”
陆沉舟正要继续检查,义庄外便传来刀鞘碰撞声。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捕头带着四名差役走进来,腰间铜牌刻着一个“赵”字。他看了一眼被撕开的封条,冷声道:“陆沉舟,私藏无名尸,破坏县衙封条,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何急忙上前:“赵头儿,这里面或许有误会……”
“再替他说话,你也一并收押。”
赵捕头抬手打断老何,目光扫过陆小满:“县丞大人只传陆沉舟一人。至于这个丫头,城隍庙自然会照看。”
陆沉舟把妹妹挡在身后:“她是城隍案的原告,神契未审,任何人不得强拘。裴照已经试过一次,赵捕头若想再试,我奉陪。”
赵捕头显然听说了早晨发生的事,脸色变了几次,最终没有下令抢人。
“带着她也行。到了公堂,可就由不得你了。”
长宁县衙距离义庄并不远。一行人穿过两条长街时,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等陆沉舟走远后才低声议论。
有人说他偷尸炼邪术,也有人说他为了妹妹冒犯城隍,三日内必遭天谴。半个时辰前那场冲突,已经传遍大半座县城。
县衙正堂外聚着不少人。
陆沉舟被带上公堂,一眼便看见坐在侧席的裴照。他已经换下暗红祭袍,只穿一身素净青衣,手边放着白玉神牌,看起来更像前来旁听的读书人。
主位上坐着县丞杜衡。此人年近五十,脸颊消瘦,眼窝深陷,惊堂木旁还摆着一尊巴掌大小的城隍金像。
杜衡没有询问神契之事,开口便道:“陆沉舟,东城河第九具无名尸是否被你藏匿?”
“是。”
堂外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杜衡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皱眉问道:“为何藏尸?”
“尸体死因有疑,伤口涉及城隍庙。我担心证据被人毁掉,才暂时移入空棺。”
“一派胡言!”杜衡拍响惊堂木,“你不过是义庄学徒,无权擅自处置尸体。如今尸体失踪,你又拿不出证据,按律应杖责四十,收押候审。”
裴照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只平静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迎着他的视线:“大人还没有问尸体现在何处,怎么就认定我拿不出证据?”
杜衡神情微滞,随后冷笑一声:“带上来。”
两名差役从后堂抬出一口薄皮棺材。棺盖尚未打开,陆沉舟便闻到了熟悉的河泥腥味。
杜衡道:“半个时辰前,衙役在你家后院找到此尸。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辩?”
陆小满急忙说道:“不可能!我们离家前,后院里根本没有棺材。”
“公堂之上,岂容你随意插嘴。”杜衡看向赵捕头,“掌嘴。”
赵捕头刚迈出一步,陆沉舟的右手已经按住《人间律》。虽然掌心的止字没有亮起,他的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妹妹是本案证人。大曜律载明,未定罪前不得对证人用刑。县丞大人若要当着百姓的面毁掉证词,尽管让他动手。”
杜衡盯着堂外越来越多的百姓,最终没有再下令。
“开棺。”
棺盖被慢慢推开,公堂外的议论声突然消失。
尸体安静躺在里面,胸前覆盖着一块白布。杜衡示意差役揭开白布,一张与陆沉舟一模一样的苍白面孔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赵捕头倒退半步,下意识握住刀柄。就连早已知情的裴照,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杜衡脸色难看:“陆沉舟,此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天下间怎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
“所以我才要查。”陆沉舟看向棺内,“大人说尸体是在我家后院找到的,可否容我当堂验尸?”
杜衡本想拒绝,裴照却在此时开口:“让他验。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找不出证据,他便再无借口。”
陆沉舟戴上皮制手套,先检查尸体口鼻与瞳孔,随后翻看衣摆和鞋底。动作与昨夜相比没有任何异常,心中却更加确定尸体被人动过。
“尸体鞋底沾有白灰和松木碎屑,这是义庄棺材周围才有的东西。大人所说的陆家后院铺着青砖,连泥土都没有,更不会出现松木棺屑。”
他又拨开尸体后颈的头发,露出一块新鲜压痕:“这里有两道指宽淤痕,是搬运时被人从后方托住脖颈留下的。形成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所谓尸体在我家后院被发现,不过是有人刚刚把它放在那里。”
堂外围观百姓再次骚动起来。
杜衡沉下脸:“即便尸体被人移动过,也不能证明与你无关。”
“当然不能,所以还要继续验。”
陆沉舟抬起尸体右手。昨夜他取完三证后,亲自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如今右手五指却紧紧握起,指缝间隐约露出一角黑色硬物。
他以验刀撬开僵硬手指,从掌心取出一块指节大小的骨牌。
骨牌边缘沾着尚未干透的暗红染料,与裴照早晨穿过的祭袍颜色完全相同。正面刻着城隍庙的火纹,背面则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陈安。
陆沉舟想起老何说过的陈家。三年前,陈屠户正是为了不让儿子陈安成为侍神之人,才带着全家逃离长宁县。
所有人都以为陈家五口已经死在县牢里,可这块本该属于陈安的骨牌,却被人从城隍庙带了出来。
《人间律》在陆沉舟怀中突然发热。
骨牌上的一缕黑气悄然没入封皮,只有他能看见的暗红律文浮现在脑海。
【证物:侍神骨牌。】
【所属之人:陈安。】
【生死:尚存一息。】
【所在:城隍金身之下。】
陆沉舟握紧骨牌。
活着的证人找到了。
他把骨牌收进掌心,替尸体重新盖好白布,又将皮手套一只只脱下,叠放在棺沿。公堂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棺底的河泥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侧席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瓷片相碰。裴照案上那枚白玉神牌裂开了一道缝,他垂着眼看那道缝,手指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