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神牌裂开的声音很轻，却没能逃过陆沉舟的耳朵。
裴照低头看了一眼裂痕，随后重新抬起目光，脸上的异色已经消失。他并未阻止陆沉舟拿走骨牌，反而端起手边的茶盏，仿佛那只是城隍庙中随处可见的小物件。
县丞杜衡却坐不住了。
“一块来历不明的骨头，也敢当作证据？”他朝赵捕头使了个眼色，“此物既然刻有城隍庙火纹，便属于神庙祭器，立即收缴。”
赵捕头走到棺材旁，伸手便要拿走骨牌。
陆沉舟向后退开半步：“大人方才还说我拿不出证据，现在证物出现，为何不收入县衙案库，反而急着送回城隍庙？”
“本官如何处置证物，还轮不到你来质问。”
“若交给涉案之人，证物今日便会消失。”
杜衡脸色一沉，惊堂木再次落下：“拒不交出证物，咆哮公堂，先打二十杖！”
堂外百姓虽然觉得不妥，却无人敢替陆沉舟说话。两名衙役拖来长凳，赵捕头也拔出腰刀，显然准备直接拿人。
此时，一枚黑色铜牌从人群后方飞来，擦过赵捕头的手背，牢牢嵌入公堂立柱。
铜牌正面刻着一只闭目的獬豸，背面只有两个银字。
巡天。
“地方县衙审理神祇相关案件，依大曜律应先上报巡天司。杜县丞既没有呈报，也没有回避，倒先替城隍庙销毁证物，长宁县的规矩果然与别处不同。”
清冷声音从堂外传来，围观百姓下意识让开一条道路。
一名年轻女子迈过门槛。
她看上去约莫十九岁，身穿窄袖玄衣，外罩一件绣有银色云纹的长袍。乌黑长发只用木簪束起，腰间除了一柄细长横刀，再无多余饰物。
女子眉目清冷，肤色在玄衣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她并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随着她走入公堂，赵捕头握刀的手还是慢慢垂了下去。
杜衡看清铜牌，立即从椅子上站起：“不知巡使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巡天司，谢青梧。”
谢青梧从立柱上拔下铜牌，径直走到棺材旁。她先看了一眼与陆沉舟相同的尸体，又将目光落在骨牌上。
“给我。”
陆沉舟没有立即交出：“巡天司拿走证物后，会送到哪里？”
赵捕头忍不住喝道：“巡使大人要查验，你还敢推三阻四？”
谢青梧抬手制止他，平静回答：“当堂封存，由我保管。除非我死，否则不会交给城隍庙。”
陆沉舟这才把骨牌递过去。
谢青梧没有在意边缘的红色染料，而是用拇指按住“陈安”二字，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根半透明细针。针尖刺入骨牌，原本洁白的针身迅速浮出一缕灰气。
灰气并未向上飘散，而是笔直指向城隍庙方向。
“寻魂针有反应，骨牌所属之人的确还活着。”谢青梧看向杜衡，“三年前的县牢名册在哪里？”
杜衡额头渗出冷汗：“陈家五口入狱后畏罪自尽，尸体都由狱卒就地掩埋。年岁已久，卷宗恐怕……”
“三年前也算年岁已久？”
谢青梧没有等他回答，转头吩咐赵捕头：“封锁县衙库房，所有涉及侍神之人与陈家的卷宗一律不得移动。谁敢少一页，我便按毁坏神案证据论处。”
赵捕头看了看杜衡，见他不敢反对，只能领命。
裴照终于放下茶盏：“巡使大人只凭一块骨牌，便要查封县衙，是否太过武断？”
“骨牌能承活人魂息，陈家却被记作满门已死，这便足以立案。”
“陈安或许被妖物所害，魂魄困在某处。又或者有人故意伪造骨牌，想在显圣大典前污蔑神君。”
谢青梧看向他：“所以我要查。裴祝官若认为城隍清白，更该把庙门打开，而不是坐在这里阻拦。”
裴照微微一笑：“显圣大典斋戒期间，外人不得踏入后殿。这是朝廷敕封时便定下的规矩，巡天司也不能无故破坏。”
“被朝廷册封的神若在吃朝廷子民，就不是无故。”
公堂再次安静下来。
裴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继续争辩。他起身拿起裂开的白玉神牌，对杜衡略一颔首，径直向外走去。
经过陆沉舟身边时，他脚步稍缓。
“你的运气比三日后好。”
陆沉舟低声道：“我会让你活不到三日后。”
裴照没有动怒，只带着笑意离开县衙。
谢青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把骨牌贴近寻魂针。灰色魂息比刚才黯淡了不少，针尖也开始轻微颤动。
“陈安的魂息正在消散。有人知道骨牌暴露，准备灭口。”
陆沉舟并不意外。裴照的神牌裂开，显然与陈安有关。如今人证尚存的消息已经泄露，留给他们的时间恐怕不是三日，而是几个时辰。
杜衡低声提醒：“巡使大人，城隍神君乃朝廷正册神祇。若无巡天司正式公文，仅凭寻魂针便闯入神庙，恐怕会惊动神印。”
“我的公文还在路上，最快明日才能送到。”谢青梧收起寻魂针，“城隍庙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在今日动手。”
她转身看向未来尸体：“你说这具尸体的伤口涉及城隍庙？”
“伤口残留金漆与紫檀香粉，凶器形似城隍金身手中的镇魂钉。”
“只是形似？”
“尸体伤口宽一寸六分，前窄后宽，刺入七寸后停住。城隍庙供奉的镇魂钉我见过，尺寸相同。若能取下来比对，便可确认。”
谢青梧看着陆沉舟，忽然问道：“你只是义庄学徒？”
“我在义庄学了五年验尸。”
“寻常学徒可认不出山河印，也不会知道神祇案件的证据该如何保存。”
陆沉舟神色不变：“死人见得多了，总会比别人多知道一点。”
谢青梧没有追问，伸手掀开尸体胸前白布。她以两指按住伤口边缘，一缕银白光芒沿着皮肉缓慢游走，最终在心口凝成一枚长钉虚影。
虚影出现的刹那，她腰间横刀突然震动。
“的确是受册神物留下的伤。可镇魂钉一直握在城隍金身手中，除非你进过后殿，否则不该如此清楚。”
“我没进过。”
“那你怎么知道陈安藏在金身下面？”
陆沉舟心中微沉。
《人间律》显现的律文只有他能看见。他若说出未来尸体逆送三日之事，不仅无法取信于人，还可能让裴照以妖术为名毁掉尸体。
“我验尸时，从尸体身上看到过一些死前残留的景象。”
谢青梧眼神第一次真正有了变化：“观死？”
“你知道这种能力？”
“有些死者执念太重，会将临死前的片段留在尸身上。巡天司称之为死证，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看见。”
她没有继续追问陆沉舟如何获得能力，只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陆沉舟隐去未来自己的身份，将地下石阶、十二只蒲团与两侧木牌简单说了一遍。
谢青梧听完，从怀中取出一张长宁县城隍庙的布局图。图纸绘得十分详细，前殿、后殿、斋堂与香客院都标注清楚，唯独神像下方是一片空白。
“巡天司的旧档中，长宁城隍庙没有地下建筑。若死证没有骗人，那处入口只能藏在金身底座之内。”
“裴照不会让我们靠近神像。”
“正门进不去，就找别的路。”谢青梧指向图纸西侧，“城隍庙地势比县城高出两丈，地下若有密室，必定需要排水。昨夜下了暴雨，排水口一定留下痕迹。”
陆沉舟看向那片空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城隍庙西侧紧邻东城河支流。昨夜那具未来尸体正是在河中被找到，或许不是有人特意将尸体抛进河里，而是尸体从神庙地下排水道进入了河中。
那条水道既能把尸体送出来，自然也能让活人进去。
谢青梧收起图纸，对杜衡说道：“这具尸体与陆小满暂留县衙，由巡天司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陆沉舟立即拒绝：“小满跟我一起走。”
“你要钻进城隍庙地下，把一个中了神契的孩子带在身边，只会让对方提前发现。”谢青梧取出一枚银色铜钱，系在陆小满手腕上，“这是巡天司的锁香钱，可以遮住她六个时辰的魂息。只要她不离开县衙，城隍庙暂时找不到她。”
陆小满没有哭闹，只拉住陆沉舟的手：“哥，你答应我，一定回来。”
“我会把陈安带回来，也会回来接你。”
陆沉舟把验刀藏进袖中，又将《人间律》贴身收好。
两人离开县衙时，城隍庙方向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寻魂针上的灰气只剩下细若发丝的一缕。谢青梧看了一眼针尖，把它收回袖中。
“还有一个时辰。”
她没有走正街，转身踏上通往城西的坡道。陆沉舟跟上去，一手压住袖中验刀，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那道通往桑林的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