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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08:07:50

大胤四百二十七年,临川县。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镇夜司后院刚敲过第三遍暮钟。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陆沉渊站在停尸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天际只剩一线暗红,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卡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间。

没过多久,那点红也沉了下去,暮色一下子压了下来。

院外,负责值夜的夜卒开始点灯。

一盏、两盏、三盏……

装着曜石碎屑的灯罩依次亮起,昏黄光线沿着廊檐铺开,总算把镇夜司最后一点属于白日的余光留了下来。

陆沉渊收回视线。

“又早了一点。”

他嘀咕了一句。

身后有人正蹲在地上往嘴里塞花生,听见这话,含糊问道:“什么早了一点?”

说话的是陈九,五十多岁,瘸了一条腿,在停尸房干了二十几年。

论官职,没有。

论资历,比镇夜司里一半夜卒都老。

陆沉渊朝天努了努嘴。

“天。”

陈九连头都没抬。

“天早晚都得黑。”

“我知道。”

“知道你还看?”

“看看又不要钱。”

陈九终于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钱了。”

陆沉渊一怔。

“看天也收费?”

“朝廷连进城都收钱,凭什么不能收看天的钱?”

“有道理。”陆沉渊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以后我少看几眼。”

陈九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骂道:“滚去干活。”

陆沉渊笑了笑,转身走进停尸房。

里面一共摆着六张铁床,其中五张空着,最后一张上躺着一具尸体。

一个很瘦的男人。

脸色青灰,胸口整个塌进去一块,右腿膝骨碎裂。最严重的还是脖子,一道刀伤从左侧劈进去,几乎切断了半个颈骨。

尸体已经死了七天。

而且不是普通人。

准确地说——已经不算人了。

陆沉渊拿起床尾的铁牌。

【河西乱葬岗】

【男尸】

【姓名不详】

【夜祟侵染】

【七日前由镇夜司斩杀】

【今夜焚毁】

陈九从外面探进脑袋。

“这具你来?”

“嗯。”

“检查仔细点,尤其是嘴。”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陈九表情有些古怪。

“上个月东城送来的那具尸祟,嘴里藏了三根绣花针。老赵掰它嘴的时候,被扎得嗷嗷叫。”

“死人的暗器?”

“嗯。”

“挺有职业精神。”

陈九没忍住笑了一声。

“少贫。前街酒铺今天新到了一坛烧刀子,我出去一趟。”

“你腿不是疼?”

“喝完就不疼了。”

“这么有效?”

“至少脑子觉得有效。”

陈九拎起酒壶,慢悠悠地走了。走到院门口还不忘回头喊一句:“有事叫人!”

陆沉渊头也没回。

“死人能有什么事?”

陈九隔着院墙骂了一句。

“你这张嘴迟早出事。”

声音渐远,停尸房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渊把铁牌挂回去。

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十三四岁的时候开始帮陈九搬尸体,后来正式成了拾尸人。

死人见得多了,很多东西看一眼就知道不对。

尸体死得干不干净,有没有祟气残留,骨头有没有被动过,甚至死前最后吃的是什么,陆沉渊大多都能看出点门道。

倒不是他天赋异禀。

主要是死人不会动。

看得久了,总能学会一点。

他戴上一副粗布手套,先检查脖颈。伤口已经发黑,没有新鲜血液,胸骨也确实断了。

右腿伤势更重,膝盖几乎完全变形。

陆沉渊最后抬起尸体左手。

五根手指僵硬蜷曲,指甲缝里塞着很多黑泥。

他拿起竹签,一点点挑开。

黑泥下面,露出一点暗红。

陆沉渊动作微顿。

血。

不是尸体自己的。

尸血死后会发黑,这点颜色虽然也干了,却明显更红,像是最近才沾上去的。

他凑近闻了闻。

很淡的腥甜。

陆沉渊眉头慢慢皱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终于……”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有人隔着一层水说话。

陆沉渊没有动。

停尸房里只有他。

还有一具尸体。

下一瞬,那声音再次响起。

“找到你了。”

陆沉渊猛地回头。

铁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

整双眼睛漆黑一片。

陆沉渊和它对视了一瞬,没有惨叫,也没有愣住。

他只是很快做了一件事。

把手里的竹签扔了。

太细。

不好用。

几乎同一时间,那具死了七天的尸体猛然弹起!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个死人。

五指如钩,直奔陆沉渊咽喉。

陆沉渊抓起身旁平时拖尸体用的铁钩,横在身前。

铛!

一声闷响。

巨力撞进双臂,陆沉渊虎口瞬间裂开,整个人被震得退了三步,后腰重重撞在木架上。

哗啦!

装着盐粉和尸油的陶罐摔了一地。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微微发抖的手。

“淬身三重……”

苍曜天下的修行,第一步便是淬身。

说白了,就是先把爹娘给的这副身子折腾得结实一点——炼皮肉,壮筋骨,养气血,一共九重。

这一境其实没什么神秘。

有钱的拿药材堆,没钱的靠拳脚磨,只要身体没什么大毛病,总能练出点东西。

所以严格来说,淬身甚至还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真正把修士和普通武夫分开的,是淬身之后的第二境——启印。

每个人出生时,魂魄深处都有可能藏着一道命印。

有人是剑,有人是火,有人是山岳雷霆。还有些人的命印稀奇古怪,曾经临川就出过一个命印是算盘的,据说后来没当成修士,去做了账房,生意倒是不错。

只有唤醒命印,才能真正牵引天地之力。

淬身九重,相当于走到了修行的大门前。

启印,就是推门进去。

问题在于——

陆沉渊没有门。

十二岁第一次验印,没有。

十五岁第二次,没有。

十八岁最后一次,司天监留在临川的验印石依旧黑得十分干脆,连装模作样闪一下都懒得闪。

负责验印的老人盯着石头看了半天,大概觉得这么说容易伤孩子,最后斟酌半晌,只给了四个字。

“此生无印。”

陆沉渊当时还很认真地问:

“不能抢救一下?”

老人沉默了一阵。

“你若实在难受,可以把验印石砸了。”

“砸了有用?”

“没有。”

“那为什么砸?”

“解气。”

陆沉渊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惜那块石头价值三百多两,他赔不起。

于是只能忍了。

没有命印,就意味着无论淬身练到多少重,都迈不过启印那道坎。

别人淬身是在给以后打地基。

陆沉渊淬身,更像是在一堵没有门的墙前反复垫砖。

垫得再高,也只能看看墙里面是什么。

而且他连砖都垫得不太顺。

三年前淬身二重。

三年以后,依旧二重。

所以镇夜司里一个最普通的正式夜卒,大多都有淬身四重以上的实力。

而陆沉渊十九岁,淬身二重,还是个每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拾尸人。

以前他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

死人有一点比活人强。

从来不会问他修炼到第几重。

当然。

眼前这个除外。

“吼!”

尸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再次扑来。

陆沉渊没有硬接,脚下一错,侧身避开。

尸祟右手擦过胸口。

撕啦!

衣服裂开,胸前瞬间多出三道血痕。

陆沉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真疼。

尸祟却突然停住。

黑色眼睛直直盯着他胸前渗出的鲜血。

陆沉渊也停了。

他看看尸祟,又看看自己胸口。

下一刻,他抬起破裂的虎口,往旁边轻轻甩了一下。

一滴血落在两步外的地上。

尸祟猛地扭头。

陆沉渊眼睛眯起。

“不是靠眼睛。”

夜祟种类很多。

有些听声音,有些闻气味,还有一些被祟气重新撑起来的尸体,眼睛长着纯属装饰。

它们真正感知活物的方式,是血气。

陆沉渊向后退了一步。

尸祟跟一步。

他再退。

尸祟再跟。

那双黑眼睛始终盯着他胸口的血。

陆沉渊忽然笑了。

“那就好办了。”

他用拇指狠狠擦过破裂虎口,鲜血涌出来。

下一刻,反手一甩!

血珠飞向左边。

尸祟几乎本能地扑了过去。

陆沉渊转身抓住墙边悬着的粗绳,用力一扯。

哗啦!

一张吊运重尸用的铁网从房梁落下!

尸祟刚刚回头,铁网已经罩住整个上半身。

它发出尖锐嘶吼,双臂猛然发力,铁环顿时被拉得嘎吱作响。

陆沉渊却根本没指望一张网能困死它。

这具尸体生前或许有淬身五六重,可它胸骨塌了,右膝碎了,脖子还断了一半。

重新尸变后,能剩下三重左右的蛮力已经算死得很不彻底。

但三重,依旧比陆沉渊强。

所以不能跟它比力气。

陆沉渊抄起地上一坛尸油。

砰!

狠狠砸在焚尸炉前的青砖上。

油脂溅开。

他转身拿起火把。

尸祟已经撕开了半张铁网,一只青黑色手掌从网眼探出来。

“找到……”

“找到你……”

陆沉渊手一松。

火把落地。

轰!

火焰骤然窜起!

尸油一沾火,瞬间烧成一片,烈焰沿着铁网爬上尸祟身体。

它终于发出真正痛苦的尖叫,整个停尸房都在震。

火光映在陆沉渊脸上。

他却反而安静下来。

平时那点懒散笑意彻底没了。

尸祟被烈火烧得疯狂挣扎,右手扫向陆沉渊脑袋。

陆沉渊低头。

掌风擦着头发过去。

他一步踏进火里!

两手同时握住那根铁钩,腰腹发力,从下往上猛然递出!

噗嗤!

锋利钩尖从尸祟下颚刺入。

尸祟身体一僵。

陆沉渊却没有停,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上一送!

噗!

钩尖从后脑穿出!

黑色浆液滴落。

尸祟整个身体被铁钩顶着向后退去。

砰!

后脑撞上木柱。

铁钩直接把它钉在柱子上。

火焰还在烧。

陆沉渊胸口不断起伏,右手因为用力过猛微微发抖。

他没有松手,一直等到尸祟彻底不动,停尸房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陆沉渊盯着尸体看了几息。

“死了吗?”

没有回应。

“你最好真死。”

他慢慢松开铁钩。

“我今晚已经不想再加班了。”

就在这时,尸祟原本垂下去的脑袋忽然又动了一下。

陆沉渊眼神骤冷,手已经重新搭上铁钩。

尸祟却没有攻击。

它那双已经开始失去光泽的黑眼睛死死盯着陆沉渊,嘴角一点一点裂开。

那张被火烧得扭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笑。

“果然……”

声音断断续续。

“果然……是你……”

陆沉渊瞳孔微缩。

“我是谁?”

尸祟没有回答。

“谁让你来找我?”

它的脑袋慢慢垂下。

陆沉渊一步上前。

“把话说完。”

没有任何反应。

“装死?”

还是没有反应。

陆沉渊抬手在尸祟脑袋上拍了两下。

啪。

啪。

“醒醒。”

尸祟的脑袋随着他的手晃了晃,软绵绵地垂在那里。

陆沉渊又拍了一下。

“刚才不是挺能说?”

彻底没动静了。

陆沉渊沉默片刻。

“你们这些死东西,说话都这么没规矩?”

就在他准备把尸体从铁钩上取下来时,尸祟胸口忽然亮了。

一点黑色微光。

很淡。

却和四周火焰完全不同。

陆沉渊动作停住。

那一点黑光缓缓从尸体胸口浮起,像烟,又像一枚被烧得只剩轮廓的文字。

最后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指甲盖大小的——

黑色纹印。

陆沉渊从未见过它。

可就在看见那道黑纹的刹那,他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不是陌生。

而是——熟悉。

像是一个离开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来的路。

黑纹轻轻一颤。

下一刻,骤然朝他飞来。

陆沉渊脸色一变。

还没来得及躲,那道黑光已经没入他的胸口。

轰!

一股滚烫到近乎灼烧的力量,在体内骤然炸开。

陆沉渊身体猛地弓起,五指死死扣住身旁铁床,指节发白。

停尸房的火焰突然向两边压低。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在这里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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