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陆沉渊第一个感觉。
很疼。
第二个感觉是——比刚才被尸祟挠那三下还疼。
那道黑纹进入胸口以后,没有沿着经脉走,也没有往丹田去,而像是一滴滚油落进了冰水。
轰然炸开。
热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肩、背、脊骨、腰腹、双腿,连手指尖都像被细针扎了一遍。
陆沉渊死死抓着铁床边缘,额头青筋微微鼓起。
他倒是想喊。
可仔细想想,外面要是有人听见,冲进来发现他抱着尸床惨叫,好像更不好解释。
于是忍了。
咔。
体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像骨节。
又不像。
紧接着,咔、咔、咔几声接连响起。
陆沉渊愣了一下。
那种疼痛正在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舒畅。
像是三年没动过的旧锁,突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气血开始沸腾。
原本因为刚才战斗而酸麻的右臂迅速恢复,就连胸口那三道抓痕都仿佛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陆沉渊慢慢松开铁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变大。
也没多长一根手指。
好事。
他握拳。
松开。
再握拳。
五指之间传来的力量感明显不同。
陆沉渊走到旁边一张空铁床前。
这种铁床专门用来放体型较大的尸体,很沉,平时他和陈九两个人推都不算轻松。
陆沉渊伸手搭在床沿,稍稍用力。
嘎吱——
铁床猛地向前滑出去半丈。
砰!
撞上墙。
陆沉渊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
他又走过去,把铁床拉回来。
这次故意只用了一只手。
一样很轻松。
“……”
陆沉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好像升了一重。”
淬身一境,看的主要就是气血和体魄。
每上一重,筋骨、力量、耐力都会有明显变化。
陆沉渊在淬身二重卡了三年。
卡得非常稳。
稳到他甚至怀疑自己死了以后,都能以淬身二重的身份被抬进这间停尸房。
这种变化他再熟悉不过。
现在这股力量——绝对是淬身三重。
可问题是,他刚才什么都没做。
没吃药。
没练拳。
更没突然顿悟人生。
只是杀了一具尸祟,然后那东西体内有一道黑纹钻进了自己身体。
陆沉渊转头看向柱子上的尸体。
“你这么补?”
死人没有回答。
陆沉渊仔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黑纹。
入体。
气血暴涨。
淬身突破。
他慢慢眯起眼睛。
难道那道黑纹,是这具尸祟留下来的某种东西?
命印?
不对。
尸祟虽然保留了部分生前力量,可它未必是启印修士。
而且陆沉渊见过命印。
虽然只是在别人身上远远看过。
不是这个样子。
就在他思索时,体内忽然又传来一种奇怪感觉。
像是……
身体多出了一段记忆。
不是画面。
也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本能。
仿佛有人把一件重复做过成千上万次的事情,硬塞进了他的骨头。
陆沉渊下意识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收拢。
下一刻,身体里的气血忽然朝右臂疯狂涌去。
肌肉瞬间绷紧。
手臂上青筋浮现。
一种远远超过淬身三重的爆发力骤然出现!
陆沉渊脸色微变。
身体先于思考,一拳向前轰出。
砰!
拳头砸在旁边的砖墙上。
墙面猛地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陆沉渊收回拳头。
墙上已经多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看看墙,又看看自己的拳头。
“这么厉害?”
然后手开始疼了。
陆沉渊甩了甩。
“就是有点费手。”
淬身三重绝对打不出这一拳。
刚才那一瞬间,他把大量气血压进右臂,然后一次性爆发出来。
这不是他学过的武技。
他压根也没学过什么像样武技。
镇夜司不会花钱教一个注定不能启印的拾尸人。
可他现在偏偏会。
而且身体告诉他——
这东西叫尸力。
陆沉渊沉默了。
这个名字出现得太自然。
不像是他自己想的。
倒像是那道黑纹告诉他的。
“残留下来的力量?”
他重新看向尸祟,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杀死这东西以后,自己不仅吸收了某种力量,让淬身境界从二重突破到三重,还把对方的一种能力留了下来。
陆沉渊还没来得及继续琢磨,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停尸房!”
“刚才里面什么动静?”
“陆沉渊!”
陆沉渊抬头。
下一刻,房门被一脚踹开。
砰!
三个夜卒冲进来。
最前面的男人叫张峰,二十七八岁,淬身四重,平时负责停尸房附近的夜巡。
三人刚冲进来,脚步齐齐停住。
满地碎掉的陶罐。
被火烧黑的青砖。
半张已经扯烂的铁网。
还有——
被铁钩从下颚贯穿后脑,钉在柱子上的尸祟。
张峰看了看尸体。
又看陆沉渊。
表情明显卡了一下。
“你……”
他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最后问:
“你还活着?”
陆沉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目前看是。”
“……”
张峰顾不上理他的废话,快步走到尸体旁边,先看脖子,又看胸口,最后蹲下检查右腿。
脸色越来越凝重。
旁边一个年轻夜卒小声道:
“不是说死七天了吗?”
张峰没回答。
他伸手扒开尸祟眼皮,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黑气。
“二次尸变。”
另一个夜卒吸了口气。
“什么实力?”
张峰沉默了一下。
“尸体伤得太重,生前不好说。重新起来以后……”
他抬头看向陆沉渊。
“至少淬身三重。”
那两个夜卒同时转头。
陆沉渊也看着他们。
空气安静了一下。
其中一人指了指柱子。
“谁杀的?”
陆沉渊左右看了一眼。
“这里还有别人?”
那人表情有点僵。
张峰也皱起眉。
“你不是淬身二重吗?”
陆沉渊想了想。
“刚才是。”
“什么叫刚才是?”
“字面意思。”
张峰盯着他看了几息,显然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问题还不小。
不过眼下尸祟复活才是大事。
他很快吩咐:
“通知唐校尉,把停尸房封了,尸体先别烧。”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沉渊。
“还有,你也别走。”
陆沉渊点头。
“我本来今晚也值班。”
张峰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的是等问话。”
“哦。”
外面很快乱了起来。
更多脚步声往这边赶。
陈九也终于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怎么了怎么了?!”
他一瘸一拐冲进来,左手酒壶,右手还拎着半包花生。
看到停尸房的一瞬间,老人站住了。
先看看地。
再看看墙。
最后看看被钉在柱子上的尸体。
脸慢慢黑了。
“陆沉渊。”
“嗯。”
“我出去多久?”
“大概两刻钟。”
“你两刻钟把停尸房拆了?”
“不是我。”
“那是谁?”
陆沉渊指了指尸体。
“它。”
陈九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沉默片刻。
“它赔吗?”
“估计赔不了。”
“那不还是你赔?”
陆沉渊想了想。
“要不等它醒了问问?”
陈九抄起手里的花生包就砸了过去。
陆沉渊偏头躲开,旁边两个夜卒没忍住笑出了声,气氛总算轻了一点。
陈九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检查陆沉渊伤势。
看见胸前抓痕时,脸色明显沉了些。
“疼不疼?”
“还行。”
“手呢?”
“也还行。”
“脑子呢?”
“陈叔,这个你得问以前。”
陈九又想骂。
最后却只是瞪了他一眼。
“等会儿去医房。”
“知道。”
陈九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陶片。
陆沉渊靠在墙边,表面没什么变化,实际上一直在悄悄感受身体。
淬身三重。
是真的。
尸力。
也是真的。
他甚至隐隐感觉,那道进入体内的黑纹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只是安静了下来,藏在一个自己以前从未察觉到的地方。
很深。
深到他甚至说不清究竟在身体哪里。
就在这时,陆沉渊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旁边那盏刚刚被撞歪的曜灯,重新被夜卒扶正。
灯焰亮起。
昏黄光线斜斜落过来。
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陆沉渊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又抬头看墙。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
和他的身形一模一样。
陆沉渊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抬起。
他放下。
影子也放下。
陆沉渊盯着墙。
十九年了。
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影子。
阳光下没有,烛火下没有,曜灯下也没有。
小时候有人叫他无影鬼。
陈九还为这件事跟人打过架。
后来次数多了,陆沉渊自己都懒得在意。
反正影子既不能吃,也不能卖钱。
少一个似乎也不耽误活着。
可现在。
他有了。
陆沉渊没有惊喜。
反而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这东西来得太突然。
他往左挪一步。
影子跟着动。
往右。
也正常。
陆沉渊皱着眉看了很久,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可能只是刚才那道黑纹带来的变化。
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时。
墙上的影子——
自己动了。
陆沉渊没动。
那道影子却缓缓向后坐了下去。
动作很慢。
很自然。
仿佛它身后原本就有一把看不见的椅子。
陆沉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不。
不是椅子。
那坐姿太高,也太沉。
墙上的黑影静静坐在一张仿佛根本不存在的——
皇座。